十九世纪小酒馆_倪绕【完结】(8)

  两个年纪还小的弟弟妹妹相依为命,那些日子里,当然会希望珍妮这个姐姐能陪在他们身边,而她却远在曼彻斯顿。

  珍妮看着里昂,心里一时就决定既然回来了,就要当好他们的姐姐照顾好他们。

  她不由分说,把手放在黛西的额头上,瞬间感觉好烫,“这样烧下去不好,得去治疗才行。我来抱你去。”

  没有再给里昂说话的机会,珍妮抬手把黛西抱在了怀里,站起身,对里昂伸出了一只手,“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虚弱,也是受凉了吗?能站起来吗,来,拉住我的手。”

  里昂愣了一下,那片蓝色的双眼望去珍妮认真关心的眼神。

  他撇过了脸,没有拉珍妮的手,而是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却没有走开。

  看里昂没说什么,珍妮就认他是答应了,抱着黛西与他一起走出去,先去办理了从救济院领回他们的手续后,然后直往药剂师所在的地方。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法律,严格区分开了医生(Physician)、外科医生(Surgeon)和药剂师(Chemist)。

  药剂师不具备行医执照,不能开处方,但他们通过名义上的“柜台咨询”可以为普通人看病并卖药。

  药剂师在一个叫药剂师铺的地方,珍妮的家庭,在过去的阶级层次相对较高,所以不会找药剂师,也因此,珍妮抱着妹妹带着弟弟,走街串巷好不容易问到了路,才找到药剂师铺的位置。

  珍妮到药剂师铺的门前,看见那是一栋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砖石排屋一楼,两扇临街的凸窗被擦得相对干净,里面有不少人,都是女工打扮,或是平民母亲抱着孩子。

  这条街的不远对面,还有一家私人诊所。

  伦敦东区的私人诊所,不及西区的,都是些急于出名的年轻医生,为了照顾东区的消费水平而给出2先令6便士的最低价,可也不是珍妮现在和东区大部分普通人能去得起的。

  珍妮如今抱着黛西,没有犹豫,带里昂,头也没回地进了药剂师铺,里面虽然简陋,但充满了草药香。

  木质柜台擦得干干净净,空气中不只有鸦片味,更多的是薄荷、洋甘菊、薰衣草和干树皮的清香。

  药剂师威尔是一个年轻男人,一头黄金卷毛,看看黛西的发烧程度,就去从柜台后面的大药缸里,用小秤称取了两份价格1便士的甘草粉。

  甘草粉,纯天然草药,由甘草的根和根茎干燥后研磨而成,是普通人常用的感冒药,相比于流行的詹姆斯粉(导致呕吐),药性温和。

  威尔用手抓了抓卷毛,对珍妮还嘱咐一句:“回家把它倒进一小勺大麦粥、热牛奶吞下去,或者蜂蜜水也可以。然后多给她喝温水,拿厚被子出一身大汗,烧在半夜应该想必就能退下来了。”

  “好的,谢谢先生。”珍妮正说着,垂眼,正好看到在旁边的里昂,他的双眼停留在柜台下的糖罐里。

  救济院显然吃不到糖,他们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又是否吃过一颗糖呢?

  珍妮也不过问,对威尔说:“这糖,多少钱?我要三颗。”说着,珍妮要拿小型带吻锁皮制的零钱包,准备付钱。

  威尔却已抓了三颗薄荷大麦糖,塞进纸包里,拿给珍妮一笑说:“这糖不值钱,送给你们好了。“

  珍妮弯眼感激一句,把糖分给身旁的里昂,到底是个十二岁少年,掩饰不住眼里的渴望,随后一瞬不好意思的把表情藏起来,接过糖,又想起地看去咳嗽着的黛西。

  他没有立刻吃,或许是等妹妹,先收好地放进了破布口袋。

  三人离开了药剂师铺,天色已是夕阳落下,日不落帝国的伦敦城被染上了一层绯红。

  珍妮将一颗薄荷大麦糖,轻轻送进怀里黛西的嘴里,她靠在她的颈窝上,一头糟乱湿润的头发带着孩子发烧特有的温度,她摸摸妹妹的头,安抚着,也将另一颗糖放入自己嘴里。

  她冲着身旁总是一步之遥的里昂微微一笑,里昂看妹妹吃了,才将手心里当成宝一般十分珍护的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塞进嘴里,很快脸颊就鼓出了一个小球。

  “相信你们也都饿了,对不对?我们先找个落脚处,之后,我看看买些菜做顿晚餐。”三人漫步在伦敦的街头上,嘴里含着糖,珍妮偏头看去里昂说,“你们有什么现在特别想吃的吗?”

  里昂双手揣在破烂的口袋里,说:“都可以。姐——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声音逐渐小下去。

  黛西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珍妮的锁骨,发着烧声音奶气的可怜,但还能听出是炖菜的模糊发音,珍妮摸摸头,说:“炖菜?应该没问题,那今晚就做炖菜好不好?两个小家伙。”

  黛西看来十分开心,哪怕很虚弱,也不忘抬起头睁不开眼,不断对珍妮点头,更是用头发亲昵地蹭着她的颈窝,奶音十足地说着:“要吃要吃。”

  里昂也对珍妮点了头,在救济院没吃过好饭,自然也是馋的。

  不过他虽然只有十二岁,却也早早肩负起了哥哥的责任,这些岁月里本就养成了早熟。他看去珍妮,顿了顿,说:“那边,你还要回去吗?”

  “不回去了,这次我回伦敦就是为了接回你们在身边,以后咱们一起生活。”珍妮说。

  里昂自然明白她这句“不回去了。”是什么意思。

  维多利亚时代重视名誉,放眼整个伦敦城鲜少有女士敢于离婚,所以他认为姐姐离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姐夫实在坏到掉渣让人无法容忍,要么是姐夫无情休了她,无论哪种可能,显然都是姐夫的错。

  小少年攥起了拳头,怒气冲冲说:“那个卑鄙的猪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发誓,我会一枪崩了那个混蛋!”

  珍妮一笑:“已经没关系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与夏洛特一家如今再无关系,就把无关紧要的人抛在脑后忘记吧。”

  她也伸手摸了摸里昂这个刺头,“抱歉,这几年不在你们身边,现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了。我向你们保证,好吗?”

  里昂感受到头顶上姐姐的柔软手掌,一时眼眶又有些泛红,点了头,“嗯。叔叔本来也不是我们的家人,他们不配。”

  叔叔婶婶确实不配,珍妮心想,哪怕是陌生人,给了酒馆经营,又给了那么多钱,也不会这么狠心把两个孩子扔进救济院,她要不是现在回来了伦敦,她的弟弟妹妹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

  珍妮想着,必须要去叔叔一家拜访一次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天色已经很晚了,珍妮先找好落脚处,多亏了热心的格林夫人,在彭宁顿街,为她介绍了一处房子。

  即便是在伦敦东区,最低的租房价格也要3先令,但因为有格林夫人介绍,又加上是阁楼,所以价格很幸运压到了每周2先令。

  是带有大天窗的顶层打通的阁楼,在三层老旧砖排屋的最顶部。

  珍妮起初觉得爬楼是有一些累,不过到了后,她发现也是有优点的,光线充足,通风好,还远离了地面的污泥。

  她踩着宽窄不一的老旧松木地板,走去天窗前,因为年代久远,缝隙里积满了黑色的灰尘,踩上去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

  屋顶由几根粗糙的、有些年头的黑色橡木大梁横穿。

  天花板不是平的而是斜顶,因为有些墙角比较低矮,只能用来堆放杂物或床。

  在斜屋顶上开了一扇大天窗,能望到外面的东区码头的忙忙碌碌。

  窗框是旧木头做的,珍妮推开窗户时,会吱呀作响,夕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直接洒在房间正中央的木地板上。

  珍妮粗略看了一圈,因为是打通的阁楼,所以有两间,一间稍大3×3米,一间稍小3×4米,相当于两居室。

  虽然依然紧凑,但恐怕整个伦敦东区,以每周2先令再也找不到比这个更适合的地方了。

  而且让珍妮感到高兴的是,在稍大这间里的墙壁,有一个凹进去的砖砌壁炉框架,在这个凹槽里,安装着前租客留下的铸铁炉。

  炉子顶部连接着一根黑色的铁烟囱管,直接通入墙体内的烟道,把油烟排到屋顶外。

  珍妮摸了摸炉子的铁门,作为一个要靠美食起家的人,这东西比什么家具都令人欢喜啊。今晚,她本来想去公共厨房用一下做些炖菜呢,这倒是不用了。

  里昂和黛西也很喜欢这里,只是黛西还迷迷糊糊着,珍妮先把她抱到小隔间的床上,这床也是前租客留下的,塞满稻草的床垫,潮湿粗糙的木板床,凑合能用。

  珍妮摸了摸黛西的额头,就去找格林夫人要了些水,也路上顺便去买些做炖菜的食材,好让弟弟妹妹吃饱后好再吃药。

  她的零钱包里没多少硬币了,自然能省就省。

  所谓省钱的套路在那里都适用,炖菜的主食菜应该是肉,要买整块的肉,就算在伦敦东区也是不小的费用,珍妮选择去肉铺买剔骨剩下的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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