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小酒馆_倪绕【完结】(7)

  她熟悉的居住区就在不远处,有着成排的、被称为“排屋”的建筑,两三层高,底层直接临街,甚至有时被用作手工作坊。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与窗外灰暗的伦敦街道形成鲜明对比,偶尔能听到孩童的笑声或母亲的呵斥声。

  不多时,珍妮就看到头顶之上,拉起了一根根横跨街道的高挑晾衣绳。

  就在一片混沌的煤烟色中,几件洗得发白、补丁平整的白衬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串白色的旗帜。

  这地方是洗衣房,珍妮不由停留,发现在原主记忆里这地方,颇为有印象,应该是小时候长大经常光顾的地方。

  此时洗衣房沉重的木门开着,珍妮在看晾晒的衣服时,视线里才发现有几个妇女在望过来。

  几个妇女正挽着袖子,露出发红的小臂,在搓衣板上规律地揉搓,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与水激荡的声音,不过在看见珍妮的脸时,她们的手都慢了下来。

  她们在端详着,却是珍妮先一愣,随后对她们露出了一个极具辨识度的、邻家女孩式的顽皮微笑,“格林妈妈,您还在往肥皂水里偷偷加薰衣草精油吗?”

  那个领头的、手里正抓着大木桶边缘的老妇人愣住了。她颤抖着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瞪大了眼睛:“噢……圣母玛利亚啊,真的是你吗?小珍妮?”

  她们起初是不敢认的,怎么敢认呢,珍妮如今容貌清秀,脊背笔挺,漂亮得像白教堂教堂里新漆过的圣母像,干净、清冷。

  她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虽然低调,却衬得她像个真正的女管家那样体面,当年顽皮的小女孩早已大变样。好在那一头浓密的褐色头发,总是整洁地盘在脑后,还是跟小时候一般。

  那位格林妈妈与另外两个妇人走出门来,她听珍妮一笑称是,更是激动地拉过了她的手。

  这一摸手,格林夫人却看到她的手心布满了硬茧,再看下去,她的骨架很好看,但在外套下就显得单薄了,领口露出的锁骨过于深陷,好像她这几年,在婆家那里过的没有那么好。

  “小珍妮啊。”格林夫人哀叹一句,只用手包覆了珍妮的手心。

  格林夫人眼圈泛了红,接着说:“你叔叔一家……你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可知道你弟弟妹妹被怎么了吗?”

  珍妮早有猜测弟弟妹妹可能出了什么事,当下就问:“格林妈妈,他们现在都还好吗?在哪里?”

  格林夫人与身后的两个妇人对视一眼,说:“珍妮,你得知道,你那个叔叔不是人!”

  “愿上帝保佑,他们现在在救济院受苦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这个时代的救济院,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更不是避难所,而是一个象征屈辱和惩罚的地方。

  一言蔽之,1834年《新济贫法》强调,通过极差的条件来遏制穷人对救济的依赖,防止他们变懒。

  进入救济院的人,会被要求进行各种繁重的劳动,譬如拆解码头的旧缆绳、粉碎骨头作为肥料等等事项。

  珍妮的弟弟妹妹,弟弟如今差不多才刚十二岁左右,妹妹更是十岁不到,可想而知他们现在的处境不会好过。

  但是,为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原主父母在殖民地遇害时,她不仅仅把所获得的小酒馆交给了叔叔一家管理,获得经营利润,也通通都交给叔叔一家,以此作为他们能收留弟弟妹妹的报答。

  而且遗嘱中的一笔钱财,原主也一分没拿,同样给了叔叔一家,希望他们能用这笔钱来照顾好弟弟妹妹。按理说,这笔钱足够照顾好他们长大。

  原主当时留在婆家里,没有盘缠回伦敦,大部分信件都收不到。只有来自叔叔的一封信,来问原主要钱,但没有说明为什么缺钱。

  原主也无法回信,被婆婆严加看管着,那时收到信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

  听洗衣房的格林夫人说,叔叔一家把她的弟弟妹妹,是在大概四个月前扔进的救济院,也是在那封信之后的几个月。珍妮实在不明白,难道叔叔把她给的钱都花完了吗?

  “哦,我的孩子,那真是一场体面的崩塌。”格林夫人说,“你的詹姆斯叔叔,愿上帝保佑他的理智,竟被那疯狂的铁路热迷了心窍。他把多年积攒的体面积蓄,全投进了那些股票里。谁能想到呢?那所谓的铁路线,不过是在地图上随手画的线条。一夜之间,他的金镑就和火车的蒸汽一样散了个干净。”

  她走近了一步:“街头巷尾都在传,他在绝望中动了恶念。那个经营不善的酒馆本就成了他的累赘,他竟想借着夜色放一把火,好去骗取保险公司的赔偿。可恶有恶报,那个路过的敲窗人正巧撞见了火光!结果呢?保险金没见着,半边酒馆倒成了焦黑的废墟。”

  “什么?酒馆……被烧了?”珍妮不由出声。

  虽然珍妮早料到酒馆,可能是出了什么经营的问题,可没想到居然是被叔叔放火烧了……

  那可是她的酒馆。

  “是啊,骗保不成,看着你的弟弟妹妹,在那家人的眼里,就不再是什么亲属,干什么都嫌,只是两张会讨债的嘴而已。我想,准是你那位婶婶在耳边吹的风,让你叔叔随口编了个顽劣难驯的借口。毕竟不是自家骨肉,他们狠得下心,就把那两个可怜儿往救济院的大门里一推,再也不管不问了,你说说这是有多么残忍。”

  “谢谢你,格林夫人,你们真是好心人。请问,救济院在哪个方向?”珍妮急切地说,她现在也不可能就这么干听着了。

  格林夫人给她指了路,从彭宁顿街出发,继而穿过主干道,向北通过圣乔治东街,最后穿过繁华的白教堂路,就到达了所谓的白教堂救济院,珍妮一路用去了大约20分钟左右。

  到了地方,展现在珍妮眼前的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砖石建筑,由于长年累月的煤烟熏染,墙面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灰黑色。

  窗户窄小且高,上方安装着防止翻越的铁栅栏,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珍妮走进去,看到院子里穿着统一粗布条纹制服的贫民,这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安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

  她走了几步,就听到了什么,隐隐的,像是直觉一般地朝着那边的砖墙走去。

  在一道斑驳的砖墙阴影下,果然,珍妮的弟弟和妹妹正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他们面前放着两个破旧的木碗,里面盛着救济院最常见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弟弟里昂正低着头,神情严肃而专注。

  他手里拿着一把边缘已经崩口的木匙,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碗里那几块稍微厚实一点的碎面疙瘩,撇到妹妹黛西的碗里。

  黛西因为病弱,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里昂见状,一边皱着眉小声数落着什么,一边却极其自然地放下了自己的碗,用那双布满冻疮和红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妹妹的碗底,凑到她嘴边,看着她一口口喝下去。

  当黛西喝到那一小块面疙瘩,眼睛亮了一下,想分给哥哥时,里昂倔强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墙头,这一看,就正好瞧见了刚走过来的珍妮。

  夕阳那一抹微弱的金辉,恰好落在两兄妹紧挨着的肩膀上。

  “里昂,黛西……”珍妮微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们的样子,穿着如同囚服一般的条纹粗布衣裳、红肿的手、营养不良而苍白的脸,心里好似被揪了一下,泛起酸味。

  她说:“你们还认得出我吗?是姐姐。”

  十二岁的少年那双清澈却疲惫的蓝眼里,先是涌现出像是水面快要破碎却皱皱的,又剧烈的震颤后,忽而用那种倔强、愤怒、像受伤小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而黛西的脸色像救济院的墙壁一样惨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有些怕地揪着里昂的衣角,躲他身后。

  珍妮正要再走近,就听到黛西咳嗦起来,听此声的里昂,赶紧用手摸摸她的瘦弱的后背,珍妮躲在两人面前,刚下意识伸手摸她额头,被里昂拍开了手。

  “你还回来做什么?”他说,“你都嫁人了,是别家的人了,就不要回来了,好好留在那里好了!”

  珍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也眼眶开始泛红,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的真心话。

  想当年,珍妮非要求着父亲嫁给夏洛特一家时,当时的里昂个头比现在小多了,却哭着不顾母亲劝阻着,冲出了家门,追上已经出了一段路的马车。

  维多利亚时代重视礼节,特别是在伦敦,里昂行为有失仪态,小小的绅士,却像个被抛弃的小狗一般跑在大街上,直到珍妮从马车上向后望见了他。

  可对上眼后,里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用手臂擦着眼泪,哽咽声抑制不住,只是默默地望着马车渐渐驶去。

  现在的里昂还是那样的倔强,而在父母在殖民地遇害时,她也没回伦敦,仅仅让叔叔一家拜托照顾,何尝又不是对他们的抛弃呢?他们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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