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听着舒服。
她这些年为人处事都没见差,宓之其实愿意相信她是真的。
且端看衡哥儿那一身干净的打扮也知,祝氏并未去为难。
宓之把布料挑了挑,选出两块颜色合适的放在祝氏手上:「爹娘和衡哥儿还得辛苦嫂子照看,这些东西不值当什么,嫂子这是要跟我见外?」
她这么一说祝氏就有些犹豫了,迟疑了会儿终还是收下:「只是想着你一个人在王府辛苦,我不跟你见外,这些即便你不说我都是要照看的。」
「嫂子是个明白人。」宓之眼里带着笑意。
「那嫂子既不跟我见外,妹子还真有事跟你说。」宓之拉着她坐下,眼神认真:「说来其实也是我对不住你。」
「我今儿回得突然,衡哥儿见着我实在高兴,放竹帚的时候没注意,反被套了一趔趄,差点把小荷花给摔了,不过你别急,我接着呢,都没事,只是那会儿差点把我魂给吓没,你待会最好再仔细瞧瞧,千万别给小儿闪着了。」
第5章 叮嘱
宓之这话点到为止,没人是蠢的,没必要把话说得太直接,那样就太难看了。
显然,看祝氏的表情,宓之就知道她觉出了不对劲。
祝氏心里尴尬也好,不自在也罢,这点敲打还是明白的。
敲打归敲打,她清楚,宓之方才没在正屋直接说这事已然是给了面子。
宓之并不是单纯仰仗着娘家过活,相反,娄家日子好过她是出了力的。
出了力,自然腰杆子不软,只是让儿子不受委屈这点小事,宓之没什么不硬气的。
小辈不懂事,没察觉便罢,既然知道了那好好管教就是。
这事儿祝氏放心上,姑嫂两个又随意絮叨了会才各回各屋。
等回了西屋,祝氏抱起小荷花,随后直接拿这事问雪娘。
雪娘眉头皱起尖叫出声:「娘,小姑跟你告状?」
「什么告状,这说不得?我就觉得你小姑说得好。」祝氏看着这女儿,心里郁闷得不行:「你这是当姐姐的样子吗?且不说衡哥儿那么小能不能看住,小荷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放心的?」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不许欺负衡哥儿,家里家外不许惫懒,好好带着妹妹。」
若不是这会儿时节地里忙,祝氏是必不可能把小闺女放家里的。
「你又偏心,崔衡来了之后你就偏心,有了小妹你更偏心。」雪娘气得眼眶通红:「小姑从前就从没带过我和铁牛,她在家里也可以不干活,凭什么我就不行,你说过让我学小姑的!」
她声量有些大,一下就把小荷花吵醒了。
祝氏啧了一声,只能一边哄一边瞪:「让你学你就尽学些没用的?你小姑有富贵命你可没有,动点脑子不行?还是你要将这番话放你爹面前再说一回?」
雪娘不乐意听这些,一跺脚就跑出去。
西屋的声音不小,但有门板隔着,其实也不大传得出来。
只有院里的衡哥儿和铁牛眼睁睁看见雪娘飞跑出家。
铁牛憨憨挠脑袋:「大姐咋啦?」
衡哥儿收回视线哒哒哒跑进西屋冒出小脑袋:「阿娘,雪姐姐哭了。」
小模样笑嘿嘿的。
宓之挑了挑眉,眼里划过一丝了然,没管。
她朝衡哥儿招手:「衡儿来。」
包袱里大都是给衡哥儿准备的东西。
听霜让捎的厚鞋也让衡哥儿上脚试了一下。
宓之动作语气温柔得不行,衡哥儿蜷着脚趾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阿娘,我三岁了。」衡哥儿伸出三个指头比划一下。
「对呀,衡哥儿又长大了一点。」宓之捏捏他的脸颊,被他的样子乐到:「但衡哥儿永远是娘的心肝肉。」
衡哥儿嘿笑出声。
鞋偏大,但小娃娃长得快,不碍事。
衡哥儿亲自把鞋放好,随后就开始鼓捣宓之带回的东西。
等到了晚上,那便是包袱也不看了,什么也不管了,仔细擦完身子就咕噜噜滚上床挨着宓之。
他紧紧抱着宓之的一只手臂,脸颊贴上去挨着:「阿娘~」
一声又一声,宓之心觉好笑,但也都轻声应他。
「衡哥儿,阿娘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宓之想了想便在他脑门上啵了一口。
衡哥儿捧着脸嗯声:「好呀~」
见衡哥儿满心满眼全是对她的依赖,午间在正屋时说得有多从容,到真要开口的时候,宓之心里就有多犹豫。
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衡哥儿听得懂的话慢慢说出来,衡哥儿睁着大眼睛听得仔细认真。
但听懂后的结果就是一双眼睛快速开始蓄泪。
「阿娘~我…我真的要……好久好久…才能见到…额…你吗?」衡哥儿把头埋进宓之的胸口,瘪着嘴一下一下抽泣:「那衡儿…好想你的呀…」
虽然之前阿娘也不能常回来,但心里知道和明说出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宓之轻拍着他的背慢慢哄,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确实亏欠衡哥儿,但人生来在世,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讲一个不亏不欠。
嫁给崔审元也好,找门路去王府也罢,总归自始至终,她都是更为自己着想。
「衡儿不哭,娘答应你,一定尽快接你好不好。」宓之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眼泪:「告诉娘,爹爹留给你的小哨子还在不在?」
骨哨是崔审元留给宓之娘俩的。
崔审元死得太早,他病故后,崔老太太就勾结着崔家族老打算烧死宓之和衡哥儿,那回若不是靠这骨哨唤来暗士,娘俩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暗士不多,只有八个,这些年都在为崔审元办事,他死后这些人就给了宓之。
崔家从商,但世道大乱,崔审元为人虽不急进也知狡兔三窟。
除了暗士,亦有其他产业没摆在明面上,这些东西交给宓之,说实在话,宓之知道自己在这世道根本护不住。
所以,宓之将这些东西一半换了现银,另一半直接舍了献给淮南郡的太守。
那时周边几个县都旱着呢,朝廷忙着打仗没空管,而宓之所献的东西里头就有粮,还不少。
此举正好解了太守的燃眉之急,也因此,有太守放话保着,崔家一众人才不敢继续造次,事情才算安然解决。
看衡哥儿一边抽噎着点头,一边伸手从脖子里掏出骨哨,宓之微微安心。
「衡哥儿,还记得娘跟你说过的话吗?」宓之问他。
衡哥儿吸吸鼻子,一字一句糯音道:「骨哨响,念爹娘。 恶人来,急声扬。 此中秘,莫外传。」
随后他又补充:「这个短谣也不能说,阿娘,我说得对不对?」
「对。」宓之跟他头贴着头:「乖儿子。」
衡哥儿黏人,今日宓之也惯哄着他,所以娘俩聊了许久的小话,即便之后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还要继续。
他嘴里只嘀嘀咕咕的,说着一些宓之听不懂的动静。
等往下一看,才见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他起得又比宓之早,起身后就一直在宓之身后当个小尾巴,不离开半步。
宓之笑着随他去。
晌午后,宓之原是打算收拾好东西就跟娄凌云一道走的。
只不过娄家外头来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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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乱世,盗匪恶徒猖獗,甚至流民都多,无权无势谁敢拿着白花花银子招摇,更何况还和崔家有仇,人心难测,有时候甚至连自己家人都得防,有银子并不是万能的】
第6章 沧珠
是王妃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嬷嬷,姓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头。
她们来的动静不小,娄家的人和周围邻居听着声响都出来瞧。
陆嬷嬷一见着宓之便笑着行了半礼,语气温和周到。
她也不再叫听柳这名了,直接唤了一句娄姑娘。
宓之心念一转,立马将她迎进门:「嬷嬷这是做什么,劳您大驾,可是王妃娘娘有吩咐?」
王妃身边有好几个嬷嬷,陆嬷嬷虽不如季嬷嬷得用,但也是王府里的体面人。
她今日这一来,必是带了王妃的意思。
果不其然,才进正屋,她便掏出了放良书:「咱们王妃娘娘念着姑娘从前也是好人家的闺女,既日后是咱们二爷的人,那一切就都按照纳良妾的规矩来,纳妾的聘财今日就都备好了。」
宓之一愣,下一瞬便跪在地上:「王妃娘娘于奴婢有大恩,奴婢只愿结草衔环,莫不敢忘。」
「哎呦,娄姨娘,还自称奴婢?」陆嬷嬷拉宓之起身,笑着点头:「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王妃此举,确实是予了宓之大恩情。
只要身契仍在,那宓之就还是奴籍贱命一条,若让薛氏拿到手,那便更加束缚手脚。
原想着此事还得徐徐图之,没成想倒是得了这个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