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附和:「愿主上心愿达成。」
「母亲呢?」宗决笑完又问。
「夫人已经叫人控着老王妃了。」小厮答。
「挺好。」宗决拍了拍衣裳,起身往外走。
小厮跟在身后没忍住问:「主子是否对这些女眷太如临大敌了。」
「不该吗?」宗决手上转着匕首:「一个肖氏,一个我夫人,再一个娄氏,哪个不比你厉害,我就说不能小看女人,啧啧。」
至于接下来的事,那就看南江州的人了。
从南江州到寿定。
要过北江州,要过长江。
而分散成商贾的兵马早已经过了要紧的关口。
从四面,围向寿定。
这一夜是整个凌波院的噩梦。
夫人倒在榻上时依然死死抱着五公子,身边守着金粟福庆丁香几个,谁也没人挨得过去。
衡哥儿呜咽着声喊娘。
世子和大公子二公子站在檐下等。
外头各院的夫人姨娘都过来了。
二公子看了半天,懵了:「我娘呢?」
他这话一出,马氏瞬间蹙眉:「今日说是商量明日花朝节的事,在大房……」
可出事这么久了,不可能不回来。
俞氏正要转头,就是这一瞬间,脖间已经架上一把匕首。
「啊!」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场面顿时乱了。
一阵笑声由远及近。
任是谁也没想到,楚氏,四公子,曲氏,秦氏,还有其他几房的孩子,都被架着匕首过来。
在她们周围,有怕伤到人不敢出手的侍卫,而里面,则是宗决在府里所有的人手。
不多,但挟持要紧人完全足够。
楚氏神色苍白,目眦欲裂:「老七,你疯了!」
「母亲,我疯了?」宗决笑眯眯找了把椅子坐下:「错了,我不疯,我来报杀母之仇,斥不义之事,行大善之举。」
宗决长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完全没有宗胥半分影子。
也是,宗家除了赋予他一副中原人的长相,旁的功劳再也没有。
他又丢了柄匕首到楚氏跟前。
「放开我母亲。」他对挟持楚氏的人说,而后看向楚氏:「二哥当初实在意气风发,西雍细作如此难缠皆被他一刀毙命,他是如何杀我娘的?母亲还记得吗?哦,不记得也没关系,您是二哥亲娘,子债母偿,您自裁谢罪,我便放了这一大家子,放了二哥所有的孩子,可好?」
第365章 高台
雨半停不停,夜早已深了。
宗决坐在小厮搬来的扶椅上,身边有人给他撑伞。
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但寿定与代州不同,倒下时,鲜血会先浸在泥沙里。
他亲眼看过的。
人人都知道,代州宗氏不止是定安王,他们更是代州王,是能生生将刀子插进西雍咽喉的利刃。
西雍贫瘠,内斗多,前朝西迁过去的中原人和蛮狄恶斗不断。
但他们也曾出过一代明主。
那会儿时逢大魏永历帝初登基,年轻的皇帝尚有剑指蛮夷的架势。
他要用兵西雍,那绝绕不开宗扶极,而宗扶极从没让他失望,他带着宗胥,带着宗胥的大哥,和武威侯打了许多胜仗。
一个明主当政,一个强兵盘踞,两边什么手段都出了。
宗决真正的母亲就是那时候被俘进战俘营的。
是战俘,是营妓,更是可以被分下去的貌美营妓。
虽不是什么强占,但过得不会好。
而后面的事情其实很土,也很讽刺。
英雄救美,威风堂堂的将军救了被蛮狠粗暴对待的营妓。
救人的不是宗胥,而是宗胥的大哥,是宗扶极用心栽培的嫡长子。
没人知道为什么世子就这么被迷了眼。
若只是玩玩,没人会管,最多就是得一个风流名声。
但营妓入了帐,之后独承了雨露,很快,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儿子。
西雍营妓和代州宗世子的儿子。
与其说他是一个儿子,不如说是一桩丑闻。
但是,这也是宗世子的独子。
宗世子与妻多年无子,能怀,生不下来。
宗扶极气急,但也忧极。
彼时宗世子已然和弟宗胥奉命外出打仗,本该等他回来商议这孩子的去留,但造化弄人,这一战世子蹊跷战死,只有宗胥平安回来。
宗家的世子没了,于内于外皆震惊不已。
到底是内里世子之争,还是西雍恶计使然,众人心中自有揣测。
而最该揣测定夺的定安王宗扶极,他想的是前者。
尚在襁褓的孩子是爱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宗扶极看了这个孩子许久。
军中除了亲信外无人再知晓,更不要说代州王府内。
再之后,宗扶极新立了世子,而新世子宗胥的后院,新得了龙凤双胎,六姑娘,小七郎。
至于营妓,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一个女子,还能起什么风浪?
彼时的宗凛,八岁。
而在九年后,在他亲手宰的军中可能害了宗扶极的人中,有一堆西雍细作。
十四年了,本该就此翻篇的事情,今日再次被翻出。
谁都知道当年的营妓兴许早死了,但于宗决来说,无所谓,在此时此刻,他看着雨帘下呆滞慌张的众人,慢慢笑开。
他说何时死就是何时死,他说是为母报仇,那便是为母报仇。
雨滴从叶尖卷落,楚氏凝视匕首。
「母亲,不乐意。」宗决缓缓起身,下一瞬,变故突起。
「祖母!」四公子突兀被拉到宗决怀里,一下就被吓哭。
「不要!」楚氏目眦欲裂,一下子就软了身子往后跌倒。
后面嘈杂,马氏拦着同样疯狂想冲去的明氏:「你疯了你,你冲出去,你嫌死得不够快!」
「那是我的儿子。」明氏眼眶红了个彻底,她转头看马氏:「姐姐,那……那是我的孩子……」
马氏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拦着她。
「母亲,你选。」宗决眸子里染上血红,慢吞吞把四公子的手拿出来牵住:「您向来是好祖母,我这小侄,您最爱不过,哦,不止他,还有他,他,他,他。」
宗决指着世子那一边,一个一个点。
而后他略微皱眉啧声:「小润儿呢?」
身后小厮拱手:「在屋里,娄夫……氏身边的人挡着不准出来,说咱们放肆。」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宗决勾唇,然后看桓氏:「劳夫人请来。」
话音落下,又有小厮来报:「主上,外头消息传得快,众大人都来了。」
「好事啊,刚好看看这些忠心大臣是如何忠的。」宗决慢悠悠说着,而后一手扯着四公子,一手扯着楚氏的头发,大步往王府之外高墙去。
「娄氏跟着押过来。」
「晕着也押。」
「是。」
这是梁王府,更是从前魏帝行宫,红墙碧瓦,高台之上,足以俯瞰前殿所有。
原本这处会在明日成为花朝彩头之地,如今,花团锦簇之间,砸落的无尽的血色和疯狂。
梁王府外,肖氏全身披甲,身边是薛家的兵。
寿定之外,乌压压黑甲踏水飞驰。
豫州之外,西南庆,洛二州齐齐点兵,兵临边界。
恩怨,忠义,总会成为史官笔下行事之因。
但究其根因,无非人人为权,为利。
梁王宗凛亲征,妾室娄氏干政,寿定大空,再没有比此时更便宜行事的机会。
从前没动静不是真没动静,适时而动方为恰好。
乱就让他乱下去,真想安稳下去的有多少人?
至少此时此刻,没有。
深夜的天,桓氏进了凌波院,气氛凝滞。
她看周围,问府医哪去了。
没人敢说话。
不过也不用说话,她只转过头,便看见福庆拖着两个人出来。
「七夫人是要府医,还是要这两人?」福庆露牙笑:「我家五公子被他俩治死了,主子,命奴婢,拿他们偿命。」
气氛一变。
桓氏皱眉立马要后退唤人,却瞬间被金荔的尸身压住在地。
不止她,跟随桓氏进屋的内侍胸口瞬间开出血花。
一双细白腕子缓缓从后方绕过她脖颈。
刺冷匕首从她脸颊划下,过脖颈,到手腕。
「夫人,找我?」鬼魅一般的轻笑声从身后温热传到耳尖。
接着,手腕刺疼,鲜血淋漓。
桓氏整个人被箍着,被压着,瞳孔紧缩,再痛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也有孩子。」宓之将匕首调了个面儿,然后换到左手。
「噗嗤。」筋脉混着血肉再崩断的声音。
「你选选,叫他怎么死好呢?」
宓之张开双手,看着桓氏的双手无力耷下,被福庆捂着嘴,只有腿可以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