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压在她身上的出身枷锁,终于在今日、在她亲手拼搏的赛场之上,彻底碎裂。
好半响,有温热的东西滴到了手背上,她才倏然惊醒,一低头,手背上又落了几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的落下了眼泪。
队友递来手帕,她想道谢,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胡乱的擦脸,想露出个笑容,一张嘴,眼泪却流的更凶,温热咸湿的泪水甚至流进了她的嘴里。
转过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高台下的明珠,她正微笑看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虽然她发不出声音,但她想,对方知道她说了什么。
谢谢......
*
待论道散了场。
已经收拾好心情的苏凝华四处寻找,却找不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方才论道时,她清楚的看到了那道身影,如今,找遍四周却没找见。
看来,这份谢意,只得留到下次再见。
但苏凝华这一等,就等了五、六天,连户籍都已经更换过来,也没等到季璟珺的身影。
往常季璟珺最多二日,便会出现在书院,像这样五、六天都没露面是从未有过的。
她鼓起勇气去问了明珠,明珠却只知道季璟珺近来较忙没回家。
又等了二天,依然没见季璟珺的身影。
苏凝华鼓起勇气追去了千牛卫,守卫问了她的姓名后竟然递给了她一封信。
“季大人去了皇陵巡视,近期是回不来了,他倒是留下一封信,让我等转交与你”。
她愣愣的接了过来,手指带着颤意将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抛开枷锁,重新生活。
瞬间便明白了他避而不见的原因。
他不愿二人的关系被其它的东西裹挟,亦不愿让她背负亏欠之感、束手束脚。
故而他选择悄然离去,想让彼此都沉淀心绪。
本以为去了贱籍的她,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轻易落泪,却被这封信触动,蹲在千牛卫门口嚎啕大哭。
论道赢了的那一日,她也只是无声哭泣,到这一日,她才像真正的感受到了实感。
*
清明时节,细雨初歇。
明珠此前忙着准备论道,二人基本没怎么见面,清明节,裴临特意留出空闲,陪明珠在曲江池上泛舟赏春。
轻舟泛于碧波之上,随波轻晃,船篷遮去略带微寒的春风,船夫已经搁了舟楫,小舟随水漂流。
池中心无人喧嚣,唯有流水潺潺、莺啼浅浅。
二人相对而坐,一壶清茶,几碟春日小点。
风拂起明珠鬓边碎发,她正专心品尝裴临给她带来的点心。
“明珠,我们的事,我已禀明父王、母妃,近日他们便会请大媒府上登门提亲,待季大人那边同意后,便会向圣人求取圣旨赐婚,娶你为妻。”
对面的裴临突然开口,他的面色未变,就仿佛说天气那样平常,说出的话却惊人。
明珠被他这句话弄的,嘴里的点心一噎,忙手忙脚乱的端起杯子灌了几口茶,才顺了气。
她脸颊红扑扑的:“啊?这也太快了吧!”
提亲?
他们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转瞬间,她明白过来。
她来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在她那个世界的认知里,从来都是先相识、相知、相伴,慢慢相处磨合,确认心意相合、性情相契,才会斟酌婚嫁终身大事。
可裴临身处礼教森严的时代,在男女大防之下,多少人盲婚哑嫁。
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已经......亲过了,已经逾矩了,如果裴临不提亲,反倒像是不负责任。
果然,正帮她拍背顺气的裴临,脸色显见的沉了下来。
怕他多想,明珠的脑子飞快的思考:“羡之,我们可否……先彼此相处了解一段时间?”
观察他的脸色,她小心翼翼的解释:“我听说海外有好多国家与我们的盲婚哑嫁不同,他们在婚前是彼此接触了解一段时间,再谈婚嫁的。二人正好可以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互相了解、互相磨合,才能确认彼此合适,再谈嫁娶之事。我觉得很好,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仓促定论。”
裴临不语,只是垂眸望着潺潺流水:“那如果相处了觉得有矛盾呢?”
明珠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不好糊弄。
他又问:“是要分开吗?”
明珠:“......”
死脑子快想!
这个问题好危险。
她了解裴临的性格,这个人做事一丝不苟,想来对待感情也是。
他二人好不容易互通心意,明珠不想在这点事情上引起误会,消磨二人的感情。
毕竟在这件事上,二人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观念的问题。
正想着要不要撒个娇,手背上突然一热。
“虽然不喜欢这样,但如果是你的想法,我感意试着去理解,去接受,我们......”
“先相处......”
既便已做了决定,“看看”这两个字裴临不想也不愿说出口。
在他看来,他心意赤诚,只想将她稳稳护在身边,可她却不愿应下婚事,反倒要遥遥无期地“相处看看”。
但是心底里又知道,她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在找借口和托词,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是季明珠。
她有什么奇思妙想,又有何为奇呢。
至于相触看看之后发现矛盾要怎么办,裴临拒绝这个选项。
没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身上突的一沉,裴临僵住了。
有淡淡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竟然是明珠扑进了他的怀里。
软玉温香。
明珠鼓起勇气扑到他的怀里后,也羞的不敢抬头。
因为他,心下柔软一片。
想起他们最初认识时,他冷若冰霜、固执己见的样子,如今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对他来说,已是很不容易。
半响,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那我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喔。”
裴临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收扰手臂,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会的。
二人轻轻相拥。
小舟摇荡,春水悠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妖孽 她确实是一
自论道赢了国子监取消贱籍连坐后, 明珠增加了一项新的困扰。
鸿蒙书院朱红的大门外,近日来总堆着不少物件。
有裹着粗布的竹篮,里面是各家蒸好的糕饼、干果。
有一摞摞针脚细密的百家衣, 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书本笔墨,这倒都算寻常,居然还有香料、琵琶等乐器。
送东西的人大半都是天蒙蒙亮时来,悄无声息的放在阶前, 便匆匆而去。
这些, 全是先前因家人获罪, 受连坐之祸没入贱籍的女子送来的。
此番一朝自由,她们感念明珠, 又不好登门打扰,便悄悄将心意堆在了鸿蒙书院门口,就连刑部门外,近来也出现了不少物品。
书院仆役几番想要清点交还, 却根本寻不到送礼之人。
明珠只好将糕点吃食分发给书院内贫寒学子,再将那些能长久存放的织物、布帛, 仔细入库封存,留作日后资助寒门学子之用。
这日长安城夜市灯火次第亮起时,明珠褪去官服, 换了一身水蓝色襦裙,与裴临出了刑部, 混入熙攘的夜市人流之中。
二人虽然已互通心意, 但在刑部时, 表现的还如往常一样,所以刑部之人虽常得二人的气氛有些变化,但二人却从未在明面上提过。
二人并肩而行, 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连日来忙于公务的疲惫在这种烟火气中得到了治愈,明珠不由眉眼舒展,远远的看见熟悉的摊位,提议:
“我知晓一处小馄饨摊,味道极好,带你尝尝?”
裴临自然无不可。
明珠便牵住他的衣袖,穿过拥挤的摊贩,熟门熟路的寻到街角一处简陋却热闹的小摊。
老板与明珠相熟,见她带一俊俏的公子来此,倒也不多问,只乐呵呵的询问了忌口,便自去忙活了。
裴临缺少在这种露天的小摊用食的经验,二人又容貌出众,往来路人的视线不免落于二人身上,他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这不自在倒没太久,待热腾腾的两碗馄饨端上来,裴临的注意力便被眼前这汤头鲜润,浮着细碎葱花的吃食吸引住。
四月的晚间,风还有些微凉,两人并肩坐在简陋木凳上,碗边氤氲起让人舒服的暖白雾气。
“不光书院和刑部这边,近日太极宫门外,也常有百姓过来伏地磕头”,明珠舀起一只馄饨,看向裴临,这是接着二人刚才的话题。
即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裴临依然坐姿端正,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捏汤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衿贵与这个小摊子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