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咬了咬唇瓣,想起此前的数次上疏的经历。
“可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取消缘坐就已是难上加难,一下子冒进取消贱籍制度,必然适得其返”。
望进他的眼里,“这也是当初你教我的”。
裴临握住她的手,“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身后有我,还有......”
“叫我羡之吧,羡之是我的字”。
*
太极殿,大朝会。
明珠一身女官衣袍,手持奏疏,迈出队列。
“臣恳请陛下,废除贱籍缘坐之制”。
满殿哗然。
明珠继续:“重罪罚及自身即可,无辜眷属不当株连,更不该因亲族之罪,世代堕入贱籍,永无出头之日。”
话音未落,一老臣率先持笏出列:“季员外郎此言谬之!贱籍缘坐,乃是《永徽律疏》所定,这也是我朝一直沿袭的治国重典。”
“一般来说,只有大罪才会贱籍缘坐,犯如此重罪,若仅罚一身、不诛眷属、不籍家口,则奸徒宵小更加肆无忌惮!天下亡命之徒何其之多,一人作乱,全家安然,以后天下何人畏法?国朝纲纪何以立?”
紧随其后,大理寺少卿跨步出列:“臣附议!律法之本,在于惩前毖后、以儆效尤。缘坐之制,看似株连无辜,实则锁死逆党根基。重罪之家,子弟亲眷本就同气连枝,若不将他们一一拆分管束,他日卷土重来,便是朝之大患!女子、幼童今日看似无辜,来日或为逆贼内应、遗祸朝堂。律法防患于未然,何错之有?”
礼部侍郎亦上前谏言:“祖宗立法,自有深意!我朝宽仁,早已废除不少酷刑,仅存籍没缘坐,已是轻刑。今若再废,是废祖宗成法、开姑息重罪之先例!日后世家大族、市井狂徒皆敢妄议社稷、轻犯逆罪,国法将威严扫地!”
不少朝臣纷纷随之附和,声浪层层叠叠压下:
“既为刑部官员,久研律法,当知律不可轻率言改!因一时恻隐废百年制度,是妇人之仁!”
“社稷安稳为先,区区眷属苦楚,岂能一一姑息?”
“今日废缘坐,明日便有人请废流刑、废重典,国法将无立足之地!”
“到底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眼看反对的声音已经开始攻击明珠的女官身份,裴临面色一沉,正待出列,明珠却看着他的方向轻摇了摇头,他只好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面对满朝非议,明珠未有半分怯意。
她立在殿中,身姿纤细却挺拔,据理力争,逐条辩驳。
一时间,大殿上,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眼看局势将进入胶着状态,殿侧突的传来一声呵欠。
不大的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带着些不理解,瞬间扼住了朝臣的脖子,一时都没了声音。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几位”。
龙椅之下的一侧,放着一张椅子,李宣安坐其上,收回了捂着呵欠的手。
话里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没见丝毫。
今日是李宣列朝听政第一天。
礼部尚书觉得那呵欠声有些刺耳,忍不住开口:“不知公主有何高见?”
“本宫倒真有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试”。
一时间,殿内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几个老臣老成些没有开口,却有受不住激的:“愿闻其详”。
“新旧制度之争,情理法理之辩,咱们这几个人吵来吵去的,空争无益,不如效仿士林论道,设一场论道,以理明是非,以辩定得失,好好的辩上一辩,让天下人评议。”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这般朝政处置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明珠眼前一亮,论道?这她熟啊,这不就是辩论赛嘛!
明珠在单位工作时,也参代表单位出战过辩论赛。
对于辩论赛的核心和打法熟的很。
“臣同意此法”,她忙开口赞成,又提议:“既然是论道,我们几个朝臣参加,各有立场,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容易伤了和气,我可以在鸿蒙书院中挑选三名学子,立论废除贱籍缘坐之制。反对此举的大人若坚持旧制不可废,不如从国子监中,推举三名顶尖学子,这些学子既饱读诗书、洞察世事,又没完全脱离百姓生活,正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只不管选谁,此次论道一定要么开透明,可允天下读书士子一同旁听评议,以士林公论定最终结果。”
几位反对的大臣紧蹙着眉头,直觉应该反对,却一时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正苦思对策,上面突的传来,“准”。
龙椅上的圣人缓缓颔首,一锤定音。
“依便卿所请,半月之后,举行论道。由鸿蒙书院、国子监各派人选参加,诸士子皆可旁听评议,好好论一论这缘坐制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提亲 竟然是明珠
鸿蒙书院。
廊下清风和煦, 细碎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
明珠与李宣并肩立于其上,正商榷着对阵国子监的论道人选。
李宣道:“此次对阵国子监,对方底蕴深厚、人才济济, 人选万万不能草率,需得择选心思灵敏而临场又沉稳之人。”
明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往来学子:“公主所言极是,此番不仅是朝政走向之争, 更是学院之争, 我鸿蒙书院建院以来, 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此番正是向世人展示学院风采的机会。平日里我也注意到几位学子功底扎实, 只是不知临场应变如何,还需细细斟酌,敲定最稳妥的阵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比较着几位学子的才思与心性, 力求此战稳妥。
正当二人商议未定之时,一袭素衣, 头扎蓝色带子的苏凝华缓缓走了过来。
明珠其实早注意到她了,她已在远处站了许久,似乎终于下了决心, 站到二人面前。
她行了一礼,表明来意, 竟是主动请缨, 想要站上论道的高台, 代表鸿蒙书院出战。
明珠与公主对视一眼,皆看清了她眼底的笃定与锋芒。
就这样,明珠又挑选了二位女学子。
随即对三人展开了严苛的魔鬼训练。
白日里, 她带着三人反复打磨辩题、拆解逻辑、模拟对辩,逐字纠正话术漏洞,锻炼临场应变能力;夜间,三人依旧在庭院中反复演练,背诵典籍、梳理论点,日夜不辍。
明珠还找来吴王妃、李宣、裴临、沈澜以及刑部诸官员来为几人的模拟比赛点评。
半月之间,三人的辩术与默契突飞猛进。
转瞬便到了辩论赛当日,长安城万众瞩目,论道场中座无虚席。
圣人携顾皇后亲临赛场,端坐高台之上,亲自观看这场涉及朝政的论道。
圣人侧面坐着吴王妃,在她的身侧则坐着一位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一向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吴王竟也来了。
明珠忍不住偷偷打量,看来裴临的长相是随了他父亲,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英俊。
只不过裴临气质更冷些,而吴王却似经过岁月沉淀的美酒,醇厚香浓。
赛台之上,对阵的都是双方书院里出类拔萃的顶尖学子。
国子监学子自持出身正统,言辞犀利、气势张扬,咄咄逼人。
可苏凝华三人沉着冷静,配合默契,她们引经据典、逻辑缜密,面对对手的步步紧逼,从一开始的微带紧张到后来越发从容,层层拆解,以理服人。
几番激烈交锋过后,鸿蒙书院代表队凭借绝佳的口才与完美的思辨,稳稳压制国子监,一举拿下论道的最终胜利。
赛场之上掌声雷动,响彻云霄。
鸿蒙书院的学子及家眷尤其激动。
本来设立这个鸿蒙书院招收女学生,好多送女儿来读书的不过赶个时髦,渡个金罢了,并没指望女儿能在此真学到什么,无非最后还要去嫁人的。
倒没想在这种圣人都亲临观战的论道之中,新开设没多久的鸿蒙书院竟然论赢了国子监。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国子监可是顶级正统学子的聚集地,这说明什么?
说明鸿蒙书院的含金量!
说明鸿蒙书院还得上!
以后再介绍女儿在鸿蒙书院读书,便可以说“就那个论道赢了国子监的鸿蒙书院”。
高台之上的圣人颔首赞许,看着台上意气风发、激动的抱头庆祝的女学子,当即当庭下旨:
废除贱籍连坐之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凝华伫立在高台之上,听到这句旨意时,脑中一片空白。
身边无数庆贺声、欢笑声,她充耳不闻,甚至队友激动的抱住她,她也忘了回应,就那样呆呆的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