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抬头,裴临似是轻笑一声,拉过她的手,把那食盒直接往她怀里送。
她赶忙接住。
裴临已转身坐回案前,“去吧,奏疏好好写着”。
明珠只好讷讷的捧着食盒转身回房,经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被绊了一下。
她不敢回头看裴临的神色,忙逃之夭夭,没看到裴临脸上的笑意。
似春风拂面。
*
二月里的日子,对于明珠来说,似乎一直在送别。
先是在长安北门送了昭阳公主去丰州赈灾,又是在长安东门送了周放去桐庐县上任,此时柳树刚刚发芽,只得折了根光溜溜的枝条送了周放。
好在关于繁简分流的奏疏呈报圣人后,已被中书省通过了,现已拟成诏疏随着快马奔赴大靖四方。
这件事情解决后,明珠便扎进了女学,完善此前设立的各种专业课程。
季璟珺却兴冲冲的跑来了女学,却是他又升官了。
前不久的南衙十六卫技能比试中,他拔得头筹,赢了金吾卫,加之一直以来的积极表现,升了官,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下的奉车都尉。
明珠又惊又喜,虽然只是升了一阶,但是从六品到五品可算是一个大的跨跃,有需要着礼服的地方,可以着绯红色的官袍,配银鱼袋了。
一般是低阶官员与高阶官员的分界点,多少人穷尽一辈子都止步于六品任上。
“走,晚上我们去春风楼大吃一顿!”
季璟珺兴奋的点头,面上突然又有些迟疑。
“哥问你个事”。
“啊?”
他一向大大咧咧的,倒把明珠看稀奇了。
“就是......刚才我在门口,碰到个......女子”。
明珠的眼睁的越来越大,季璟珺难得窘迫的挠了挠头,“应该是你们书院的学子吧,头上只绑了个蓝色的丝带的”。
盯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明珠恍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你这是?”
“哎,你别管了,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鸿蒙书院虽然束脩低,但是肯把女孩子送来的,不可避免的,还是家境好的占绝大多数。
一般来说打扮绝不会如此单调,头上只绑了个蓝丝带的,鸿蒙书院只有一个。
“你说的应该是苏凝华”。
“苏凝华......”,季璟珺又重复了下。
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没想到,名字也好听。
明珠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是苏凝华的话,倒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掩不住她身上清冷的气质,倒更显清丽动人。
“她什么样,你跟我说说”。
“苏凝华她......”,明珠回想了下,微蹙眉头,“据我所知,应该是寒门子弟,只怕不太合适......”
季璟珺道:“咱们又是什么高贵出身不成,哪里在乎这个”。
明珠摇摇头,想起那双好看但又沉郁的眸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论学业,她冰雪聪明又刻苦,是众学子中的佼佼者,只是她平日里一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接触,怕是......不好相处”。
*
太极殿大朝会。
一众官员皱着眉头,斜眼看着明珠侃侃而谈。
刑部是要干什么!
自从来了这个季明珠,三天二头折腾出新花样。
前几天搞个繁简分流,弄得圣人龙心大悦,现在各州已经风风火火在实施,这才几日,又有了新主意。
明珠顶着他们目光里暗暗的压力,有些汗颜。
她也不想这么卷的。
她在现代明明是躺平的牛马,穿到这后也一直志在如此,可是耐不住她是站在二千年法律人积累的智慧之上的人,穿回这新手村,只觉哪哪都是漏洞,随便一想,就是发挥。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桩民间借贷纠纷案件。
作者有话说:
查了些资料,唐代千牛卫是没有奉车都尉这个官职的,六品的千牛背身之后便是四品官职,跨度有些太大了,便把其他朝代的糅合了一下,看起来更合理一些大家看个乐呵
第65章 赈灾 公主...
南方一户寻常农户, 家中清贫薄产,唯有一子,年方十岁, 是全家唯一的男丁。
去年九月南方的那场水患,他家中也遭了灾荒,衣食无着,无奈之下向城中富商借贷度日, 约定月利率为六分。
奈何今年冻灾亦影响了南方, 虽然不像丰州那样严重, 但气候不调之下牲畜都患病没了,那高利贷如滚雪球一样, 越滚越大,如今已是一笔不小的钱数,更是无力偿还。
按照如今沿用的前朝《唐杂令》中的规定,是默许民间借贷自主立契, 官府在平素不予干预,且明文定立月息六分为法定利率上限, 未超此限,便不算重利违禁。
除此之外,百姓若负债无力清偿、家资耗尽者, 可役身折酬,即以家中男丁服役抵债, 补足亏欠本息。
农户夫妇膝下只一个十岁幼子, 怕他被拉去服役抵债, 别无他法,只能悄悄将唯一的儿子藏了起来。
终被高利债主一纸诉状告至衙门。
依照旧律,衙门自然是判得债主赢。
可这样判罚下来, 这户人家年仅十岁的男丁便要身陷役偿。
这是一户农家的无奈,也是大靖千万百姓在高利盘剥下的缩影。
“......旧律看似规整公允,实则刻薄害民。月息六分,利重难还,贫苦百姓一旦借贷便再难翻身。”
明珠一一分析,“更有役身折酬之制,缺少变通。若家中仅有独子,是一户唯一的根脉与生计,再令其身役抵债,阖家便会加大老弱无依、香火断绝的风险,极易滋生流民乱象、积累民怨,绝非长治久安之法。”
明珠一边说一边乍舌。
她穿来前的现代世界,法院支持的利率一般不得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 LPR 的 4 倍,算下来就是百分之十几。
月利六分,实在是难以想象,一年下来,利滚利层层盘剥,即便借贷的只是很小的数目,最后也会滚成一个天文数字。
更不合理的是,居然还有役身折酬之法。
圣人点了点龙椅,问道:“那你有何对策?”
“微臣认为,一则应下调民间借贷法定利率上限,摒弃六分重利旧规,减轻贫民偿债压力,遏制富商盘剥”。
“二则应取消役身折酬制度,就算需要循序渐进,一时不能完全取消,也需以民生为本、酌情变通,凡家中仅剩唯一男丁、为一户生计根本者,即便资尽债欠,亦不得强制执行役身抵债,保全百姓家室根基。”
大约是满朝文武现在对于刑部层出不绝的新规,已经有些麻木,只有些许守旧朝臣提出疑问,认为下调利率、限制役偿,会让负债百姓肆意赖账,有损商贾权益,对出借者不公允。
也有官员认为,律法不可因个别特例随意变通,否则纲纪松弛、政令难行。
明珠脸色未变,待众人话音稍歇:“诸位大人,律法之本,在于安民固本,而非困民苛政。”
她环视满朝文武:“昔日定月息六分,初衷是规整私契、杜绝乱利,可时至今日,已然沦为不良富商盘剥寒门的工具,看似合规,实则是律法默许的苛取。”
“至于役偿之制,家资尽则以身抵,看似公允,却未顾民生根本,一户破败不足惜,然户户如此,日积月累,必成社稷隐患!”
“限制独子役偿,并非纵容欠债赖账,可令其分期偿债、量力赔付、以资抵债,既保商贾正当权益,又存百姓一线生机。”
“律法变通,不是废法,是让王法情理兼顾,在二者中寻求平衡。”
刚才提出疑问的官员陷入了沉默。
帝王端坐龙椅,静静听完全程,作为执掌江山二十做余年的帝王,一眼便能预见此举若当真施行,给寻常百姓带来的益处。
他点了点头。
也不知宣儿是哪里找到这个宝的。
遂拍板:“着刑部拟具体章程,交由中书省审议”。
*
李宣奉命赶赴丰州赈灾,粮马入了丰州、胜州交界时,已是二月底。
翘首以待的流民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
看着一个个饱受灾荒折磨而面黄肌廋、瘦骨嶙峋但眼中仍包饱含希翼的百姓,李宣心下很是震动。
车马行至官驿,顾不上安顿,李宣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看着传令官匆匆而去,郭平这悬了一路上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处,小声道:“如今安全到了丰州,公主总算可以安心些了”。
驿站环境简陋,公主此行赈灾又不宜铺张,用具没带多少,郭平只得从这包浆满布的桌上找了个还算规整的粗瓷茶杯洗净,倒了杯热茶,送到了李宣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