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这地方只有甘蔗,不值几文钱,他看不上。沈棠解读出他的意思,转念间意识到他竟然有一匹马!她从未见过真实的马,无论在这里亦或是后世。秉持着不可得罪贵人的原则,沈棠悄悄调转脚步欲溜。
“娘子,这里是你家?”
沈棠堪堪走了两步,闻言闭眼咬牙,这人竟语气自然与她攀谈上了!莫非他有所图?夜里遇人较遇鬼惊悚!
“是!”沈棠铿锵有力应他:“我爹是个屠夫,我娘卖鱼,他们使刀的功夫可厉害了。”
李焕:“与我何关?”他摸黑探身往前,沈棠听见脚步声在身侧掠过,手腕颤抖地横架起木柴,喝道:“你要作甚?”
李焕停驻脚步:“娘子,我可否进屋喝茶?”
黑暗中,沈棠嘴角抽搐:“我家穷没有茶,你快走,否则我要喊人了!”
“喊吧。”李焕继续摸黑往前走,语气松快:“我不过讨一杯茶喝。”
沈棠随在他的身后,呵斥:“你怎么这么厚脸皮?耍死皮赖脸的那一套?”她举起木柴朝前打去,落了空。李焕已经一脚踏入了院子,灶屋透出来的一隅光亮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迈着快步走去。
“不请自来?”沈棠跟上她,在灶屋前双手举起木柴,喝道:“你给我转过身来!当心我告你私闯民宅!”说完,李焕悠然转过身,从袖袋取出银钱,阔气道:“十文钱,可否讨一碗水解渴?”
借着灶屋映照的光亮,沈棠从下往上打量他,衣料打眼一看便知上乘,在昏黄的灯火中竟也泛着光泽,衣领上方是一张不容忽视的脸蛋,英气俊朗,她揉揉眼睛,莫非真见鬼了?
灶屋飘溢出蔗浆香气,清甜鲜爽,李焕侧身指向灶屋:“娘子的锅中在煮何物?”
沈棠猛然回过神来,掠过他身侧立身在灶屋门口,所幸!灶中的火已然灭了,若是不慎失火便糟了。
“我煮何物与你何关?”沈棠回身驱赶他:“我煮人骨汤!你再不走我把你也扔进锅里煮了。”他的忽然出现使她虚惊一场,且中断了熬制黄糖砖的进程,自是不给一分好脸色。
李焕浅浅一笑,从袖中取出十文钱置于掌心,共二十文:“娘子,我付二十文,可否清水里加入些蔗浆?甘甜爽口。”他虽不喜啃食甘蔗,但他方才细嗅几下,已然闻出锅中所煮为何物。
沈棠仰头眼神乱瞟,不经意打量他,赏心悦目的容貌微微一笑,虔诚捧着二十文钱,使人无法拒之。
“二十文一碗。”沈棠瞥了他一眼,偏头过去。
“成交!”李焕迈步上前欲把钱交予她。沈棠吓得一激灵:“你想作甚?”即便他秀色可餐,她亦未色令智昏,仍然保持警惕。
李焕:“我将这二十文给你。”
“你放在那即可。”沈棠抬指比向他身侧的厨橱:“你不可越过这根木柴。”说着,她双手蓄力把木柴扔在他脚下:“男女授受不亲,且是夜里,让人瞧见了有损我的清誉。”
“是这个理。”李焕后退两步:“方才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沈棠取出一个粗瓷碗,打开瓦瓶,此物与后世的保温瓶作用一致,盛入热水终日不冷,农家多用。李焕瞧着两个铁锅中的蔗浆色泽清亮嫩黄,问:“这是作何用?”
沈棠拿起木勺伸入锅中舀出半勺蔗浆加入热水中,绕圈搅匀,一个弓步递与他:“我正在熬蔗糖。”
李焕瞧她的姿势有些滑稽,接过粗瓷碗时垂首低笑。
沈棠:“别笑了,喝了水尽快离开。”
李焕指着灶台前的矮小方凳:“我要坐着喝。”
沈棠嫌弃他:“莫非你的双腿软如泥?不过片刻的事,竟也要坐下?”李焕手指点点厨橱上的二十文钱:“娘子,我付了银钱便是你的客人,应当满足我提出之需。”
有钱了不起啊?的确了不起!不看俊脸看二十文,沈棠拿起矮小方凳递与他,揶揄道:“您是身娇肉贵的贵人。”他伸手接过矮小方凳,沈棠顺手把厨橱上的二十文钱收入囊中,免得一会儿飞了。
沈棠往灶中塞入一把松针,俯身低头鼓起双颊使劲往里吹气,火再次烧了起来,从方才的大火转为中火熬去蔗浆多余的水分,李焕雅正喝完了蔗糖水,用一方手帕拭去嘴角的水滴,同她叙话,沈棠终于得知他为何夜里出现在竹斗村,他白日趁着天光策马前来寻温泉山,一人泡在泉中渐渐入睡,醒来时已然天黑,不慎迷了路,途径院外时,马儿被路边的野草绊住了脚步,任他如何拉拽也不肯离去。
“你为何不趁着天光熬糖砖?”李焕发问。
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白日策马游玩,夜里二十文讨水喝,哪里知晓熬制黄糖砖的工序繁琐,白日里一家七口人忙得脚不沾地,方能得到这两口铁锅里的蔗浆。沈棠面露疲色,她何尝不想白日熬制黄糖砖?不仅可以省下点亮瓦灯的油脂,且可夜里安睡!
李焕瞧她一言不发:“娘子为何不说话?”
沈棠负气:“我本性不爱说话!”说完,她撇过脸去,拿起一根木柴径直塞入灶中:“你快离去。”
李焕:“我不熟悉此处的路。”
沈棠:“......”她双手轻拍面颊,挤出一丝笑容:“与我何关啊?莫非我熟悉?”
李焕:“你是此处的农户自当熟悉,不妨与我指路?”
沈棠:“我不熟悉。”她指向灶屋外边,肃声:“若是再不走我便喊人了!”
李焕靠在门背上,破罐子破摔:“娘子喊人亦是助我,你不给我指路,一会儿来的农户自当会与我指路,助我离去。”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沈棠“哈”了一声:“您的脸皮如四季不剥离的树皮一般厚实。”
李焕抬手作揖:“娘子谬赞了。”沈棠闻言,拿起身侧的木柴指向他:“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喊人?”李焕抬手握住木柴的一端,挑起眉梢:“娘子若是敢,此刻我便不会坐在这里。我是外乡男子,若是被人瞧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娘子周身是嘴也辨不清了,这也是娘子此刻急于驱赶我离去的缘故。”
“你...”沈棠气得一把拽回木柴:“我方才应当一碗水泼在你脸上。”
李焕拍拍手,拍掉掌心的木屑:“现下漆黑一片,村中有些农户豢养犬只看家护院,我贸然探路若是不幸遇上,岂不是入了恶犬之口?”
沈棠嘲讽:“您有马啊!四条腿跑得快!”
李焕摆摆手:“娘子不知,我的马儿性情温顺,胆小,遇上恶犬未必能跑得动。”
沈棠掰断一根枯枝,咬牙切齿凝视他:“话都让你说了,你想如何?上天亦或是遁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李焕:“娘子说笑了。”他摸了摸双肩:“我没有双翼何以翱翔天际?”
沈棠:“这是公子需要思虑的苦恼,而不是我。”
“我想在娘子这一隅灶屋暂歇一夜。”
沈棠当即拒之,无奈李焕厚着脸皮一动不动坐在矮小方凳上,腚仿佛被黏住了。她从灶中取出一根正烧得旺的木柴,使出威胁恐吓小连招,不料他又取出五十文。
“你这是何意?”
李焕:“城中一间寻常客房一晚需五十文,你这灶屋简陋窄小且无榻、无被褥,我勉强凑合一宿。”
“不行。”沈棠手中的木柴火势渐小:“无关银钱多少。”
“我了然娘子的担忧,不过此处只有你我无旁人,我是个正人君子自不会冒犯娘子,不过...”他隐隐泛笑:“娘子会不会冒犯我便另当别论了。”
沈棠不屑:“凭你?”
李焕颇有底气:“正是,我富有且生得好看。”
沈棠:“......”
他脸皮甚厚,口才了得、富有好看,且愿付五十文倒也不占便宜,沈棠思虑片刻,强势赶人恐吵醒家中人、邻舍、只得收下五十文留他一宿。
沈棠手握削去树皮洗净的粗木棍伸入锅中持续搅拌慢熬,半个时辰过去了,蔗浆转为了浅琥珀色,似一块巨大的玛瑙。经再次撇沫,继续搅拌。她的脸庞冒出细密的汗珠,抬手拭汗时,李焕已然靠在门上睡着了。她心底仅存三分警惕,或许他是好人。
蔗浆中的水分在火的灼热下渐渐消散在冬夜里,沈棠把圆木棍提起,蔗浆已能挂在上边。她堪堪在灶台前蹲下,欲减弱火势,听到了脚步声。
“喂!快醒醒!”沈棠当即一个箭步至他身前,轻扇他的脸。李焕并未沉睡,三两下便被扇醒了,“你快跟我走!”她拽着他的袖口催促他起来,李焕一脸茫然被她拽至菜园子边上的茅房。
“不许出声!等我来找你!”说完,沈棠快步走回灶屋。
“小棠,方才我好像看到你往菜园子去了?”梁永芳睡眼惺忪站在灶屋门前:“去哪作甚?”
“解手。”沈棠急中生智胡乱扯了一个由头,心虚一笑:“人有三急。”梁永芳指向沐浴木房:“日后便去那里解手,攒起来的尿用在浇菜上,极好!”木房里放置了一个木桶,既能方便他们沐浴前解手,又能攒下天然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