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中的遗憾还是涌了上来,让她对封黎说:“你该告诉他我会等他。”
“啥?”封黎说,“我是真搞不懂,我告诉他,你等着他来杀你?”
“与这无关,”她垂眸,望向地上的累累白骨,“我让你告诉他,你却自作主张地隐瞒。封黎,你没有资格替我作决定。”
“那咋办?”封黎又挠了挠那头乱发,“我现在去说说?”
就算此刻再说,薛砚大概也不会再相信了。何况,依蔓并不确定,现在的薛砚是否真的想听到这句话。
“不用了,算你欠我一次,”她说,“你带我去找石雍吧,我有事要问他。”
※
石雍家不太大,和当初他在未落村的屋子差不多,屋里亮着灯。
封黎敲了门,也没等里面的魔开门,就毫不客气地踹门而入:“石雍,干啥呢?别天天闷屋子里了,三天不打架,你还能算个魔族吗?”
石雍似乎对这种招呼方式毫不意外。他坐在屋里动都没动,手拿一本书,视线也停在书上,道:“什么事?”
“二十年前你怎么没这么喜欢看书?”封黎走进屋说,“能不能不要把人界的坏习惯带过来?”
“读书也能变强,”石雍认真地说,随后才终于从书中抬起头,看到了跟在封黎身后的依蔓,“依姑娘有事找我?”
“嗯,”依蔓点点头,看向石雍手边的水坛,“想找你聊聊。”
石雍起身,给依蔓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随即毫不客气地给了封黎一掌,把他拍出门外,又关上了门。
封黎在门外大叫:“什么意思?”
“你有点碍事,”石雍说,“你该像个魔族一样去打架。”
依蔓依稀听见封黎骂了句脏话,说明天必须要和石雍打一架,而后声音便渐渐远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找别的魔打架去了。
石雍坐回原来的位置,望向依蔓,用陈述的语气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说陛下忘记了你。”
依蔓点头。
“我以为说忘了,总比说他要杀你来得好听。我以为你会死心,从此与我们不再有来往,”石雍说着,望向坛子里的水,“如果是秀水,大概也会这样做……”
依蔓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以纯粹的魔族思维来判断石雍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发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江秀水那种以欺骗保护别人的方式。
可她这么多天的担忧、悲伤和恐惧,又该算什么呢?
“你们魔族都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吗?”依蔓说。
“杀气,”石雍没有施法结盾,只是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依蔓,“我不理解。”
就像当初依蔓问他薛砚过得快不快乐一样。
他是被江秀水影响了,可他不理解。
依蔓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需要理解,”她说,“只要知道,我不接受。以后也不要再替我决定,我该知道什么真相。”
“我知道了。”石雍说。
依蔓平复了心情,又问:“石公子,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薛砚有王后吗?或者说伴侣、情人……我不知道你们魔族怎么称呼这类关系。”
“没有,”石雍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对这些没兴趣。”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可她心里的迷茫依然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同意和薛砚做那个交易,也不知道薛砚到底是用什么心态提出的要求。
未璇和奕淮都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说魔族是“有欲无情”的种族。
她当时不信,现在却不敢确定了。
说到底,对于魔族来说,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石雍见依蔓不再说话,便也没开口,只是翻开了书的下一页。
依蔓依稀看到书中是很复杂的法阵解析,似乎和水坛中的阵法有相近之处。
想到江秀水,依蔓的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
“最后一个问题,”依蔓问,“石公子,江公子舍命救你,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呢?还和从前一样,把他当弟弟吗?”
石雍把目光投向那坛水,手指轻轻拂过水坛的边缘。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说,“但无论怎样,我得到了他的全部。”
依蔓忽然意识到,在魔族的思想里,或许根本没有亲情、友情与爱情的界限。
他们理解羁绊的方式原始而残酷。
不问名分,不论对错,甚至不分生死,只认“归属”与“占有”。
石雍已经是依蔓所认识的魔族中,最能理解人族情感的一个。
他也这样说,就不能奢望现在的魔王薛砚能理解更多。
她向石雍道了谢,走出了他的房门。
身体,灵魂,爱与忠诚。
他向她所要的并不是人族语境中的爱情。他只是在遵从魔族的本能,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
可就算他不理解,她也依然爱他。
多么可悲。
他开口索要的爱与忠诚,本来就已经属于他,根本不需要拿任何东西来换。
依蔓在永夜的鲜红火炬下踽踽独行。
终于,她再一次回到了银河的渡口旁,回过头。
薛砚在她身后,冷淡地望着她。
“阿砚,”她说,“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我不记得我和你的交易条件是这个。”薛砚说。
依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因为他一直收敛着气息和威压,直到她走到渡口边才展露无疑。
也是因此,本来守在渡口附近的魔兵们都已经退去了。
她微微抬头,望着薛砚。
这还是到魔界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穿着一身近乎纯黑的长袍,领口与袖口没有多余装饰,只压着几道深红色的暗纹。
几年过去,他们都长高了许多,身量的差距却似乎和分别时没有什么不同。当他站到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仍将她完全笼罩。
薛砚看了一眼依蔓身后星辰闪烁的银河, 嘴角勾了勾:“怕我杀你?要逃跑了?”
依蔓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刚心情低落, 也并不知道该去哪,才在魔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熟悉的地方。
不过她不想对薛砚说这些,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不知道该住哪, 准备回云池过夜。”
薛砚不笑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依蔓觉得自己还是很熟悉他,至少她现在能看出来,他虽然面无表情, 但应该是有点懊恼。
他放下手, 依然是冷漠的模样。
“女王陛下把魔界当什么了?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请问我住在哪里?”依蔓平静地问。
“麻烦。”薛砚说。
他朝她靠近一步,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 下一刻,她又站回了魔王殿上。
这次, 是王位旁边。
还没来得及看看殿中是否有其他魔族,薛砚便拽着她的手,掀开了王座后方黑色的厚重垂帘,把她塞进了与之相连的寝殿。
他松开手, 冷冷地发号施令:“你就在这待到明天。”
“晚饭。”依蔓说。
薛砚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他那双酝酿着危险与压迫感的黑色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毫不在意现在的处境。
但最终,魔王只咬牙切齿地问:“依大小姐以为自己是来休沐的?”
说着,他甩上垂帘大步走了出去。
依蔓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寝殿。
殿中很黑,唯一的光源便只有墙上的火炬,是魔界常见的鲜红色。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晶沙漏,漏身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依蔓循着黑沙落下的位置看去,辨认出此时已经接近戌时。
她刚刚说晚饭只是自己大概的推测,现在看来也没错。
总的来说,这个寝殿空旷得不像有谁在居住,除了一张床和几件必要的陈设,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既然和魔王的王座相连,那么这里就只能是魔王的居所。
有点荒谬了。
自己不是还没同意交易吗?
或许这里只是政务繁忙时临时用来休憩的地方,应该有更豪华的寝宫才对。
依蔓还在想着,便见几名战战兢兢的魔族端着极其丰盛的食物进了寝殿,也不敢抬眼看她,把食物放在桌上就赶紧离开了。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她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明明应该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还是有点食不知味。
她是否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交给薛砚?
她又是否应该为了拯救云池,让魔族重新踏入人界?
依蔓想,自己不能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