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依蔓来不及询问,就被封黎扯到了一旁。
石雍对封黎冷酷的宣判和依蔓的疑问置若罔闻。他面无表情地移动手掌,用鲜血在寝宫的石砖上画下第一道法术纹路。
很快,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个简单而古老的魔族阵法绘制完毕。阵纹亮起的瞬间,薛砚体内暴走的炎炽之力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刺目的血色光芒,疯狂地涌向石雍的身体。
石雍闷哼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上。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浮现出焦黑的裂纹,仿佛他的身体也要随这些裂纹而溃散。
依蔓忽然明白了石雍在做什么。
他的力量早就枯竭了,身体就像一个残破的空壳。正因如此,他对其他魔族的法力排斥也是最弱的,成了现在唯一能替薛砚承接力量的容器。
黑色的火焰沿着阵法的纹路在石雍周身熊熊燃烧,阻止了所有人向他靠近。
再这样下去,石雍必死无疑。
“你个蠢货。”
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江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寝殿。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一向打理得很好的外袍满是皱褶,气喘吁吁,浅金色的长发被汗水粘在了额头上。
“别过去,危险!”依蔓道。
江秀水无视了依蔓的提醒,就好像地上没有正在燃烧的火焰似的,一步步向石雍走去。
作为水妖,就算他是炎炽法系,靠近这等烈度的火焰也无异于自焚,他每走近一步,发梢和衣角便被灼烧出一片水汽,但他却没有停下。
法阵的最中央没有火焰。
江秀水走到石雍面前,半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用力塞进石雍那只没有流血的手里。
“还给你,”他说,“石头,你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石雍没动,仍然盯着地上的阵纹,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把它给封黎。”
“别告诉我你是来送死的!”江秀水怒吼。
石雍沉默不语。
江秀水的牙齿“咯吱”了几下,一拳砸向了石雍的脸颊,随即揪住他的衣领,试图把他拖出阵眼,但石雍像钉死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一个失去力量的魔,活着也是浪费空气。”封黎在阵法外冷嘲热讽。
“给我闭嘴!”江秀水依然在大力地拽着石雍的衣领,但石雍却拂开了他的手。
黑色的纹路在石雍的脸上涌动,江秀水不知道他正在承担多大的痛苦,只听他很平淡地说:“封黎说得对。”
江秀水冷笑道:“当年是谁说要保护我,说不当朋友就当兄弟?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活着没用,你是怎么说的?现在轮到你,倒反过来了?”
“不一样。”石雍说。
“本少爷真的受不了你们魔族!”江秀水站在原地,大吼着,一把扯下了自己束发的红色发带。
石雍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却又收回了手,任由那条发带触到火焰,在烈火中逐渐焚毁。
“别闹了,秀水,”石雍仰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江秀水的脸上,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后强撑着站起身,用力把江秀水往外推去,“快出去。”
江秀水巍然不动。
火光中,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风流意味的笑。
“唉,本少爷好不容易想到的两全其美的计划,全都给你破坏了……算我倒霉,欠你的。”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贴近石雍的左胸。
石雍面无表情的脸骤然出现了惊愕的神情。
“不行!……不行!”
从那只手开始,江秀水的身躯一点点化做透明,直至成为透明的、澄澈的水。
石雍拼命地想把水往外送,但那水却化作无形,轻巧地逃过他的手掌,灌入了他的胸膛。
火焰由黑色转为红色,再变成幽暗的蓝。
石雍体内狂暴的炎炽之力被强行梳理、化解,最终平息下来。
阵法的光芒完全熄灭。
石雍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脸上已经没有了黑色的裂纹。他活了下来,甚至连体内那股枯竭了多年的力量,也在这水妖化火的奇迹力量中重新苏醒。
只是在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了江秀水的身影。
只有一小摊澄澈透明的水,静静地流淌在石砖的缝隙中。
那是江秀水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异常剧烈的炎炽法术波动慢慢平息, 鲜血绘成的阵法纹路上,幽蓝的火焰也渐渐熄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甚至来不及让依蔓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公子……?江秀水?”
她试探着问。
寝宫内寂然无声。
依蔓知道水妖化火的事,也曾经寻找过为石雍恢复力量的方法, 可她从来不认为,江秀水会真的成为所谓的“药”。
他明明对未来还有很多计划,之前还问自己要雪瑶石……
对了, 是雪瑶石!
依蔓忽然想通了江秀水说的“两全其美的计划”是什么,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想要雪瑶石。
江秀水曾说,雪瑶石“可平万里江河湖海”。依蔓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救他,却也来不及多想,立即奔出殿外,以最快的速度取回了那顶云翼女王的王冠,将上面最大的那颗碧蓝宝石取下,放入那摊清水之中。
宝石刚一接触到水面, 便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原本四散流淌的水珠受到牵引, 一点点从石砖缝隙、阵纹残迹、甚至是空气中重新凝聚回流,汇聚到宝石四周。
依蔓收回手,俯下身仔细感知。江秀水的妖身现在已经彻底消散, 水中只剩下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本源。但在雪瑶石光芒的笼罩下, 那缕本源终于停止了崩解。
依蔓舒了一口气。
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后, 这摊水还能重新生出神智。但那真的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了。
看着那摊水,依蔓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知道江秀水很怕死。
江秀水是想救石雍, 但应该没有想过真的要为他献出生命。
他为了保命,甚至不惜和隐王做交易,背叛了她。
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石雍看着依蔓将雪瑶石放入水中。
他半跪在旁边, 伸出了手,颤抖的指尖在水面上方停留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他只是把手收拢,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一股全新的、用另一个生命换来的力量正在平稳地流淌。
“江秀水,”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已经无法再像往日那样眉飞色舞地对他说话,只是静静倒映出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寝殿中寂静无声。一缕清水沿着砖缝缓缓向外淌去,石雍回过神,伸手将那一点水小心地拢回雪瑶石的光晕之中。
薛砚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挣扎着想起身,却“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
“你别动。”依蔓说。她坐回床边,抚上他的脸颊,感觉他原本灼人的体温正在慢慢下降。虽然炎炽之力已经不再暴动,可傀儡咒的长期侵蚀、魔族血脉的骤然觉醒、还有刚刚的力量透支,已经严重损伤了他的身体。
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他的脸侧攀爬到眼周,很快就要覆盖上额头。
依蔓知道,他的状态仍然很凶险。
“小依……”薛砚挣扎着,把手盖在了她的手上。
“看起来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依蔓转头对封黎说,“现在是不是可以用你刚刚说的方法了?”
“嗯,”封黎大步走过来,“得把他丢到血池里。”
说着,他就伸手准备拽起薛砚,但薛砚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依蔓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她为奕淮留下的伤痕。
伤口并不深,却因为来不及做更多的治疗,一直没有完全愈合。方才被她扯开的裹伤布也没有重新缠回腕间,伤口边残留的蓝色血迹沿着腕骨向下蜿蜒,落在薛砚眼中,异常刺眼。
就像忽然想起了所有事一样,薛砚猛地挣扎起来,问:“你爱他?你凭什么爱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吐血。
依蔓想替他抹去唇边的血迹,可更多的鲜血又涌了出来。她身上的衣袍本来沾满了奕淮的蓝血,而现在那些蓝色几乎都要被新鲜的血红覆盖。
薛砚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执着地、近乎凶狠地盯着她。
“没有爱他,”依蔓安抚地说,“我和你说过,奕淮是我哥哥,他也是女王亲生的,所以我的血能救他。”
“不可能!”薛砚根本不信,立马反驳道,“你娘都让你们结婚了,你说你们是亲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