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蔓站在平台边缘,手里犹自撑着一个水盾。她身侧的黑发少年脸色苍白,黑色衣袍破损,露出内里渗出血色的裹伤布。
女王看着依蔓,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意和现在的场合并不相称,温柔得近乎天真。
“蔓儿,”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我最爱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平台上的云翼群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方才所有关于假公主的质疑,都在这一刻被女王亲手抹去。她没有要求依蔓证明什么,只用一句话,就承认了依蔓的身份。
跪在众云翼边缘的女孩抬起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依蔓公主。她衣衫破损,脸上有血,甚至还在微微喘息,却站得很直。
原来这就是依蔓公主。
她和陛下长得好像呀。
隐王面色微动,很快转向伊楠将军,语气冷厉:“云伊楠,是不是你挟持陛下来此?你勾连外敌、扰乱王庭,如今还敢以陛下为质,真当云池上下无人能治你吗?”
伊楠将军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被女王抬手阻止。
女王终于看向隐王。
“威胁我的,不是你吗,流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旧日宫灯下的呢喃。
女王没给隐王辩解的机会。
“隐王奕流,”她缓缓道,“你借朕病重之名,矫诏摄政,意图谋反。”
“按云池律法,当诛。”
隐王握着卷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看着女王,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很久以前便该来的答案。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说,“原来这才是您的计划。”
女王没说话,只是一挥手。
伊楠将军便向前一步道:“拿下。”
王室近卫立刻上前,隐王府卫下意识想动,却被将军府兵挡住去路。几名近卫取出寒铁锁链,扣向隐王的手腕。
隐王没反抗,他只是望着女王。
寒铁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女孩浑身一颤。她看见隐王手中的云纹卷轴落在地上,被风卷开一角,露出其上的墨迹。
女王垂眼看着那卷轴,面色无波无澜。
“带下去。”她说。
近卫押着隐王走下高台。经过女王身侧时,隐王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声喊了一句:“阿莲。”
女王只静静立着,任由近卫将他押了下去。
隐王被押走后,平台上仍旧无云翼起身。
正午的天光照在祭坛法阵上,古老符文缓缓流转,就如同千百年间一样,仿佛刚刚的乱局从来没有发生过。
女孩跪在冰冷的白玉平台上,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依蔓公主。
她以为公主会很高兴。
可公主的面色比那个被抓走的隐王还差。
她看见依蔓公主望着陛下,几次启唇,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陛下明明也看到了公主的脸色,却轻轻笑了下,轻飘飘地宣布了真正的旨意。
“朕近日确是有些不适。即日起,由依蔓公主代行王权,摄理朝政。”
祭坛的法阵亮起,光芒层层铺开,仿佛要笼罩整座云池。
那天,依蔓公主就那样脸色惨白地站在法阵下,一句话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我不愿意!您答应过我的……”依蔓站在女王的寝宫里,一连串地说着。
“哦?”女王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你在这里,还轮不到隐王摄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蔓儿。”
“但是……”
依蔓想说,这一切都是女王的设计,是女王利用隐王布下谋反的棋局,让自己为了打败隐王而做出了难以挽回的决定。
云池城明明就一直在女王的掌控之下,假意被捕的伊楠将军也好,被抓进王府又被放出来的云玥薇也好,莫名容易被闯入的死牢也好,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可依蔓说不出来,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依蔓想起自己进宫前信誓旦旦地和薛砚说一定会成功拒绝女王, 薛砚只是“哦”了一声, 看起来不太相信。
她要是就这么回去,薛砚一定会更生气,因为她又一次选择了云池,和他一起去天纵大陆的事情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如果自己真的摄政了, 那就不是一年半载可以结束的事情。更何况, 依蔓现在看明白了, 女王压根没想过让其他云翼继承王位, 摄政只是第一步罢了。
女王看着依蔓有点纠结的面色,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懒懒散散地呼唤侍女为自己更衣, 说道:“先不说这个, 我们去看下流卿吧。叫上淮儿一起。”
※
王宫地牢在寝宫西侧的长廊尽头。
这里并不深,还有皇宫炎炽保暖阵法的余温,不像云池树底部的死牢那样冷。青白色的石壁被法术打磨得很平整,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炎炽灯。小型的炎炽灵石被厚厚的琉璃罩隔住,发出苍白而稳定的光。
奕淮跟在女王和依蔓身后,沉默地走进地牢。
他大约是刚从王府的牢里被释放的,月白外袍皱得厉害,袖口还留着被看守扣押时压出的折痕。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开口。
牢房里,隐王坐在石榻边。
他的脚腕上扣着寒铁锁链,另一端连在墙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仍穿着祭坛上那身月白锦袍,只是没有了那件大氅,玉冠也被取下,深蓝色长发散落在肩头。
见女王一行靠近,他从容地理了理衣袍。
女王挥退附近的看守,抬手解开牢门禁制,独自走进了牢房。
牢门重新合拢,依蔓和奕淮便站在牢房外,隔着栏杆望向牢内的两个云翼。
“准备什么时候杀我?”隐王问。
“流卿怎么会这样想,”女王站在隐王够不到的地方,歪了歪头,“虽然你一不小心犯下了谋逆死罪,但毕竟还是为云池立下了些功劳。朕会留你一命,你余生便待在这里好了。”
她穿了一身红色长裙,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长发。大概是在温暖的寝宫休息够了,这会她的面色比祭坛时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隐王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阿莲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奕淮握住了栏杆,努力地说,“陛下留您一命,您要谢恩啊!”
可隐王却并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奕淮旁边的依蔓身上:“你决定了,让她即位。”
“当然。朕身体欠佳,没法长期理政,”女王用温柔的语气说着事关云翼全族的安排,“蔓儿还小,可以先摄政一段时间,我会好好教她。”
隐王不笑了。
“为什么是她?因为她是女儿,还是因为她是奕川的孩子?”他质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淮儿,想过我?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放弃我?”
“从你把我给蔓儿的试炼变成真的杀戮开始。流哥,你脱离我的掌控了。”女王回答。
“蔓儿原本可以在人族平安长大,在苍灵大陆收束自己的势力,”女王继续说着,“等云翼的危局不可调和,她自然会回到这里,成为最了解人族的王。但不是现在这样早。”
依蔓愣住了。
原来女王一直知道。
难道就连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送去人族,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对,一个随意被丢弃的孤儿,怎么可能那么恰好就能被南宫逸捡到,被阡羽城主收养。
难道当初楚芷也在说谎吗?或者说,楚芷的动向也被女王算计到了。
她已经不知道了。
依蔓思绪纷乱,却听隐王哈哈大笑起来:“不对,阿莲,你说得不对。你早就想杀我了!我继位隐王的时候你就准备杀我了,我爹就是你杀的,我怎么还妄想你能放过我?”
“我娘也是你爹下毒害死的。”女王淡淡地说。
恩恩怨怨早已纠缠不清。
他们都沉默下来。
隐王忽然问:“如果我们没生在云氏和奕氏,只是两个普通云翼,当年你会不会选我?”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女王说。
隐王自己给自己答案:“你不会。”
他站起身,锁链拖过地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因为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他的声音渐渐开始发抖,“你明知道我爱你,甚至我们连淮儿都有了,可你还是选了奕川。”
依蔓怔怔地看着牢里的两位云翼。
她其实知道女王和隐王很亲密,但从未想过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奕淮猛地抬头。
依蔓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奕淮一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疲惫也好,难过也好,他的笑意都像隔着一层透明而坚硬的冰。就算养父谋反,他也始终维持着奕氏少主该有的体面。可此刻,那层冰以最难堪的方式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