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吧。”依蔓一边朝竹林内走,一边轻声说。
“嗯,”薛砚回头看了一眼祝逢生,“我知道,那节课我听了。”
知道陶云溪之前和祝逢生说的那一套,什么孩子还在,什么柳霜是在人族面前故意表现,全是假的。
辰云法系确实能知道有几个人进了幻境。
可胚胎还算不上活物,根本不会被辰云法系感知。
祝逢生不是辰云,更不会在阡羽城上过辰云法术知识基础课。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你说他……真的不知道吗?”
依蔓也回头望向祝逢生。
他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月亮。
那一刻,依蔓觉得,他就要这么永远地沉寂于此。
可祝逢生忽然回过头,朝他们大喊道:“你们怎么那么慢?云潜都快要把你的刀摸个遍了。”
他的笑容十分活泼。
依蔓可以确定,他真的变年轻了,不是错觉。
祝逢生捏了捏自己的脸:“看着我做什么?就算我比薛砚帅那也……疼疼疼!你这人为何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薛砚踹完那一脚,气势汹汹地朝竹林内跑去。
祝逢生还在竹叶上跳脚。
“祝逢生,”依蔓站在原地,朝他喊,“多保重。”
“会的,”祝逢生露齿而笑,“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依蔓走到竹林中央时,只见陶云潜瑟瑟发抖地躲在陶夫人身后,而薛砚则一脸暴躁地拿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刀。
那把她送他的刀。
依蔓十分惊喜:“行李居然还在!”
“还在,”陶夫人拉着陶云潜,一边说话一边忧心忡忡地向竹林外张望,“各个屋里都布置着传送阵法,我们逃走时会让他们都启动,这样就全传过来了。”
依蔓四下一看,果然看到这里散落着锅碗瓢盆等等各种家具用品。
……也算是,思虑周到了吧。
薛砚堪堪擦完了刀,把它往身后一背,嘟囔道:“好险,以后去哪都一直背着好了。”
“身外之物,”依蔓说,“若是丢了,我再送一把给你。”
薛砚赶紧问:“没丢就不能再送吗?”
……完全没弄清楚重点。
依蔓道:“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陶云潜忽然用手捂住了脸,不过那手缝叉得很大,露出的一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
“你大哥呢?”薛砚问。
显然,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陶云潜扁起了嘴,眼眶里立刻蓄了泪。
陶夫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们在这等了半天,也没见你们过来,云溪就冲出去找小芷了。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外面到处都是官兵,我们在这也等不了太久。”
“他们不会回来了。”陶云潜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陶夫人愕然间,几乎要一个巴掌拍过去,“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陶云潜敏捷地躲了过去。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又扯住依蔓的衣袖道:“大嫂是不是和你们说,她断后,有那条地下河可以走?”
薛砚默默盯着小男孩的手,忍了忍,没动手把他扯开。
“是,”依蔓很疑惑,“你知道那条通道?”
陶云潜吸了吸鼻子:“这是我和嫂子的秘密。地下河是我玩的时候发现的啊,你们知道那条河通往哪里吗?”
“哪里?”
“村口的一个山洞,那里肯定全是追兵,”陶云溪放开依蔓的袖子,回头对陶夫人说,“大哥也知道,她早就已经不想活……他去陪她了。”
陶夫人跪倒在地上,哀声痛哭。
依蔓没和陶云溪交流。
她道:“冷静!”
“冷静?”薛砚咬牙切齿,“她想弄死我们!我刚刚就该先下手为强!”
陶云潜吓得后退了两步,这回倒是勇敢地挡在了母亲面前,瑟瑟发抖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不到的事情?”
“和你们没关系。”依蔓说。
她用清澈的浅蓝色眼睛和薛砚对视着,直到他“哼”了一声,暴戾之色消弭殆尽,她才放下心来。
陶云潜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嫂子今天上午写了一封信,嘱咐我在你离开寒露村的时候交给你。她不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的。”
薛砚很认真地问依蔓:“上面是不是有毒?”
“不会,”依蔓摇头,“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之前楚芷没毁掉传送阵,然后以那种方式让我们下去,是故意的。”
若不然,她和薛砚一定会阻止楚芷自行离开。
依蔓用双手接过那封信。
上面的五个字让她和薛砚都睁大了眼睛。
“云依蔓亲启”
她很确定,第一个字不是错字。
是端端正正、写得异常漂亮的“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云依蔓亲启。
也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你这么聪敏,估计看到“云”这个字,就能联想到许多吧。
没错, 就是你想的那个,云翼王族的云。
当我写下“云”这个姓氏时,许多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想起的、尘封腐朽的回忆又再次扑面而来, 但我想,我还是得把这一切告诉你。
你完全没有云氏那种仿若天成的慵懒魅惑。
讨人喜欢得多。
我刚开始其实是没准备把这些告诉你的,但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我想,就算告诉你,也没关系。
因为你比我,更像一个人族。
人族啊, 我们从来看不透的危险种族。
但这没什么,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路是自己选的,而其他种族和我们的灵魂,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离开云池, 在人间飘荡的许多年里, 最记挂的有两个。一个是姐姐, 还有一个,是你。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改变了发色,但这云氏的长相,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既然姐姐和你提过我,那么也许也会提到,我们是因为接到一个任务而深入人族腹地的。
但她一定不会告诉你, 这个任务,是关于你的绝密任务。
我们抱着年幼的你,一路长途跋涉,从蔚海来到崇骁州。
你很乖,一路上都基本没有哭闹过。
原本按照计划,我们是要把你随便扔到某个荒郊野岭,让你自生自灭。
很可笑,在王族千年威压之下,他们纵使发布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任务,却不敢动手弑杀,只敢选择遗弃。
他们怕遭所谓神的诅咒。
你的法力被他们封住,所以妖纹也完全消失,几乎失去了所有云翼族的特征。
我们不确定,在这种情况下,人族到底还能不能知道你是个云翼。
但姐姐动了恻隐之心,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把你放到一个平民家门口,让你活下来的机会大些。
对,我反对了。
我自认从来都是一个非常拎得清的云翼。
但那个时候,你忽然摸着我的头发,“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夭寿。
我们跟踪了一个离家出来玩的普通平民小男孩,把你放到了他经过的路上,还把写着“依蔓”两个字的纸条塞进了你的衣襟。
果然,小男孩完全分辨不出你是人还是云翼妖,看到你躺在雪地里,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还很小,鼻子和手都被冻得发红,胳膊也很细,看起来特别脆弱。但他却把厚实的御寒棉袄脱下来,裹到你身上,把你稳稳当当地抱了回去。
不知道你后来过得如何。
但你似乎健健康康地长大,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甚至冲破了当初他们给你的封印,觉醒了云翼的身份,还有一个不惧风霜雨雪、愿意陪你一起走的家伙。
我很欣慰,欣慰之中,还有些愧疚。
非常抱歉,让你不得不远离故乡,在和人族一起长大。
至于我的故事,则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我们楚家,在云翼族中,担任祭祀一职。
楚家有很强的法术增益能力,而自己本身可以使用的法力却弱得出奇。楚沫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的楚氏云翼。
我,是楚家的一个异类。
因为我不是纯血的云翼。
我骗了你们,我和楚沫姐姐根本就不是双胞胎,甚至没有特别近的血缘关系。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离她近一些,想着,如果我们是双胞胎,就好了。
我的母亲是楚氏三百年前的大祭司,而我的父亲,是一只黑狼妖。
没有人知道,一直生活在云池城的母亲是怎么与父亲相识、相恋的。
母亲坚决地抛弃了她的族人,抛弃了她的职责,离开云池,远走万里,再也没有回过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