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工位打印离职申请吧，等人事部门走完流程，我会尽快找人接替你的工作。日后，我们有缘再会。”
“好的，谢谢您。”
从孟霜的办公室出来，薄雪去走廊透了口气，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城市街道和来来往往如蚂蚁般渺小的行人，轻声叹了口气。
原本垂落在裤缝的右手一点点上移，触到颈间那条雪花项链，又看了眼窗外的雪色，她眉梢弯了弯，唇角小幅度地翘起，忽地笑出了声。
唇瓣翕动着，缓缓吐出一句：“顾砚舟，我也算是为了你，任性勇敢了一次。”
“等你回来，一定要好好感谢我。”
傍晚时分，薄雪做完所有工作，递交了辞职报告，按时打卡下班。
走出广电大楼，一阵寒风吹拂过来，冷得她霎时顿住脚步，拢紧了衣领。再抬起头，忽然瞧见楼下花坛旁站着一道清瘦人影。
仔细瞅了瞅，竟是许久不见的顾景辞。
不过凝眸片刻的功夫，顾景辞转过身，也恰好看见了她。视线相对，薄雪表现得相当淡然，反倒是顾景辞看起来有些紧张，好似藏着什么心事。
见他眉头颦蹙着，神情紧绷，薄雪主动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笑着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顾景辞点点头，四下张望着，低声对她说：“小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咱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薄雪怔然看着他，一颗心募地紧张起来，下意识点点头，“好。”
晚上六点，天还没有黑透，两人沿着热闹的街道走了许久，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寻了处露天咖啡厅坐下。
薄雪问他：“要喝点东西吗？”
“不用了。”顾景辞说，“我有正事找你，就不废话了。”他的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支录音笔轻放在桌面，推向对面的人，“这里面，是我偷偷录到的两段录音，与我小叔有关，也和许韵乔有关。”
说到这，他明显有些紧张，双眼频繁眨动着，额头也沁出了一层细汗，“这支录音笔，你拿去交给警方吧，这里面有很重要的证据，一经查证，便可以给许韵乔定罪，让她原形毕露，无法翻身。”
待他说完，薄雪背后已阵阵发凉，指尖触碰到那只录音笔的金属外壳，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下：“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是巧合，也是我无意间撞上的。”顾景辞说，“希望它们对你有用，能够帮上你的忙。”
“我现在可以听？”
“可以。”
薄雪从包里拿出数据线，将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入手机，备了份，又连上蓝牙耳机，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
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她的眼前顷刻间有了画面，跟随着顾景辞的视角，窥得了许多潜藏于阴暗角落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年前，顾景辞从加州大学毕业，顺利拿到硕士学位，回到京市当地的科学研究所工作。
某日下班后回到顾园，顾景辞如往常那般去往饭厅，准备和父母一起用餐，行至半途，忽然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的记忆一向很好，定睛看了看才发现，那个人是他小叔的私人医生，文敬沅。
可顾砚舟近日并未回过顾园，文医生又是顾砚舟身边的人，即便是去寻他，也该出现在他的私人住所才对，怎么会忽然来到顾园呢？
顾景辞觉得奇怪，改走小道跟了上去，一路跟到后院，瞧见文敬沅进了顾家祠堂。
祠堂是庄重肃穆之地，不对外人开放。除去特定的祭奠日，家中也鲜少有人踏足此处，唯有专门的保洁阿姨每日过来打扫。
因此，文敬沅的行踪显得更加诡异。
顾景辞绕到祠堂后方，透过窗隙，听到了室内的动静，是文敬沅在和一个女人对话。
那女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他将耳朵贴近窗口，细细听来，才发现那女人竟是许韵乔。
而他们的对话内容，似乎与他的小叔顾砚舟有关。
察觉到不对劲，顾景辞立即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将手机贴在窗沿，录下屋内的动静。
待文敬沅走后，顾景辞独自回到房间，将录音外放，果真听见令人瞠目结舌的内容。
一阵窸窣声响过后，屏幕里传来许韵乔尖细的声音：“文医生，只要你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好，我会安排好你太太和女儿在国外的生活，保你们这辈子衣食无忧。你现在可以考虑，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文敬沅颤巍巍说道：“可是这样做不是在谋财害命吗？砚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能这样害他……”
“我只是让你在他平日注射的药物和针剂里加上一些东西，让他的身体落下点小毛病，头脑变得迟钝些而已，又不是让你要他的命，你怕什么？”许韵乔娇笑着说，“文医生，我手里握着的可不止你妻女的安危，还有你这些年私受贿赂的证据。若是不按照我说的做，你大可以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片刻沉寂后，文敬沅认命般答道：“顾太太，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薄雪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后背阵阵发凉，眉头深蹙起来：“这段录音是你什么时候录下来的？”
“大概……一年前。”顾景辞如实说。
薄雪眉心颤了颤，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顷刻间红了眼眶。
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压着声问道：“你既然有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你明知不知道，文敬沅给顾砚舟注射的那些药物，给他造成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
薄雪缓缓摇头，“所以你明明早就知道一切，也早已掌握了许韵乔和文敬沅联合犯罪的证据，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你小叔被人陷害？”
顾景辞一时哽咽，组织了下语言，又继续开口：“刚刚得知这件事时，我心里也很害怕。我想多许多次，究竟要不要报警，或是直接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小叔，但我……”
“小雪，当我得知你和我小叔在一起，说实话，我心里很难受，还有些忮忌和怨恨。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作为顾家子孙，我小叔可以继承顾氏集团，还能让你心甘情愿的陪在他身边，我觉得我的一切都被他夺走了。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有些恨他的。”
“可最近网络上一直传言小叔得了绝症，不知所踪……我和我爸妈都很担心他的安危，不想他出事 。再加上近日顾氏集团内部动荡，不少许韵乔的手下出来兴风作浪，如今许韵乔被警方拘留，此刻拿出证据，是扳倒她的最好机会。我想帮我小叔守住顾氏集团，等他平安归来，再亲自整治那些不安分的人。”
薄雪看着对面的人，已经不知此刻究竟是该责怪他还是该感谢他。她想站起身抽他一耳光，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这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顾砚舟曾经历过的痛，那疼痛从心口一直蔓延至指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难沉重。
半晌，她抬手抹去眼下的泪，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另一段音频问道：“这段录音又是什么时候的？”
“是在几个月前，你出车祸的那天。”顾景辞说。
薄雪仔细回忆了下，那天她本是陪黎雾去医院检查身体，却无意间发现了文医生与许韵乔之间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录了音存了证。
“所以那天，你遇到过文医生？”她问。
“嗯。”顾景辞点点头，仔细回忆着那天的细节，“那天我在咖啡厅取了餐，正准备离开，一转身便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文敬沅。我准备和他打声招呼，可他没有认出我，道了声‘抱歉’就匆匆走开了。”
那时顾景辞头戴一顶鸭舌帽，以至于对方并未看清他的脸。
如今想来也是万幸。
后来，他看见文敬沅径直走到咖啡厅最里侧的位置坐下，而坐在文敬沅对面的女人，是许韵乔。
顾景辞察觉到不对劲，便压低帽檐，走到他们前方空着的桌位坐下。隔着两张沙发靠背的距离，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并且录了音。
听他说完，薄雪内心五味杂陈，无力地摇了摇头：“顾景辞，倘若你早点将这些录音文件拿出来，交给警方，或许一切错误都能够及时纠正，顾砚舟也不必经历如此多的算计与磋磨。”
“从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计较了。但还是谢谢你，愿意及时止损，将这些录音文件交给我。”她将录音笔搁进包包里，喉咙无比肿痛，轻声对他说，“这件事情拖不得，我得立刻去趟警局，将录音上交给警方。我先走一步。”
“等等，小雪。”
顾景辞站起身，快步行至她跟前，“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录音是我提供的，即便今日我不出现，日后警方也会联系我去做笔录，如此折腾，倒不如我直接去警局一趟，将这些事情一次性.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