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薄雪收回视线,搁在膝上的双手不由得攥在一起,唇角扯出一抹笑容:“好啊,那麻烦您将监控录像放给我看。”
闻言,对面的女人红唇微勾,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点开手机里的录像,将屏幕翻转正对着她,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顾巍坐在床侧的陪护椅上,双手置于膝盖上,姿态从容,慢条斯理地开口:“薄总,有些事情我憋了许多年,一直没有当面同你聊过。但如今你已缠绵病榻,再不开口,怕是没机会了。”
薄淙靠坐在病床上,气息微弱:“有什么话,顾总直说就是。”
“薄总,这些年你跟砚舟私下里的那些往来,我都知晓。”顾巍眸色幽深,脸上挂着的笑意莫名有些阴森,“那年他外公去世,葬礼我没出席,砚舟一气之下跑到酒庄找我,却被安保人员拒之门外。那天夜里他在冷风里站了许久,险些晕倒,是你从旁路过将他接回了薄家,还劝他隐匿锋芒、静待来日。这些,我没说错吧?”
薄淙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顾巍垂眸,指尖一下又一下点在座椅扶手上,忽地嗤笑出声道:“在你们薄家待了大半辈子的徐管家,是我的人。那些年,你们薄家人的一举一动,我都知晓。”
薄潋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呼吸渐渐变得艰难,胸口剧烈起伏。
又听他说道:“当年我的儿子就是听信了你的话,才会对我生了异心,表面顺从,私下却背着我拉帮结派,悄悄拓展人脉资源,步步为营,妄图从我手中抢走整个顾氏集团。”
“可惜我当时并未当回事,也不相信他小子真有这样的野心与魄力。”
“但现在看来,是我大意了。”
“薄淙,我们好歹是多年好友,你怎么能私下里撺掇我的儿子算计我,背叛我呢?”他质问道。
薄淙摇摇头,艰难地开口:“砚舟是个好孩子,你作为父亲,不该如此打压他,看轻他……你不该这样……”
“从我父亲那一辈开始,你们薄家就是我顾家养在身旁的一条狗而已。薄淙,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教训我?”
话音刚落,一旁的顾巍瞬间变了脸色:“薄总,你如今重病缠身,怕是也没几天光景了。依我看,与其缠绵病榻痛不欲生,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顺便说一句,不只徐管家,你的二儿子薄潋也早已经是我的人,并且为我效力了。”他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为了家庭和事业忙碌大半辈子,身边的心腹乃至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都接连背叛了你,选择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说说,可不可悲?”
说完,他站起身,看着病床上呼吸不畅、面色惨白的老人,按下了呼叫铃,而后直接离开了病房。
没过多久,医生赶来,搁在一侧的监测仪器也嘀嘀响了起来,听起来异常刺耳。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薄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双眼睁得很大,眼眶已然泛红。
倘若依照视频里顾老爷子所说,薄潋早已是他的人,那也就顺带着说明,当初收买薄潋的沈洪涛也是顾巍安排的,这分明是个连环圈套,而这背后的主谋皆是顾巍一人。
也就是说,许多年前,薄家所遭遇的一切陷害与算计,通通都与顾巍有关。
“监控视频你已经看过了,事实真相如何,你应该也已经明了了吧?”许韵乔收回手机,笑着看她,“说得严重些,这算是家仇了。有句话说得好,子承父业,父债子偿,你和我那位名义上的继子,你们还要继续下去吗?”
“依我看,顾砚舟和他父亲都是一路货色,面善心狠。你和你的家人更不该被他控制,趁现在离开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他,然后呢?”薄雪看透了她的心思,直言不讳,“你是想让我、让整个薄家都站在你这边,为你所用?”
许韵乔直爽地点点头:“薄小姐很聪明嘛,一点就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当年嫁给顾巍,我不是自愿,而是醉酒后被强迫的。不然我一个大学刚毕业、前途一片明朗的年轻女孩,凭什么看上他一个年过五旬的糟老头子?”
“就连当初生下砚礼,也是因为意外怀孕,医生告诉我我体质特殊,这一胎如果打掉日后也许再也无法生育,我斟酌再三才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顾巍毁了我的前半生,也间接害死了你的祖父,在这些事情上我们同为受害人,一起联手扳倒顾家人不好吗?”
她眼里含着泪,悲恸控诉。
听许韵乔讲诉完自己的遭遇,薄雪内心虽有些触动,却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条理,并未被她带偏:“许女士,同为女性,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一切错误都是顾巍造成的,与顾砚舟无关,有些事情是不能连坐的,你不该把一腔怨恨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文敬沅是你的人吧?给顾砚舟的药剂里添加违禁药品,也是你安排他做的吧?”
“你让他给顾砚舟下药为的是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孩子,想为他谋得一份家产,也该通过正当渠道进行分配,不该为此谋害他人的性命。”
“许女士,基于你从前做过的这些错事,作为一个三观皆正的守法公民,我劝你主动去公安局自首,不要一错再错。”
“你说我给顾砚舟下药,证据呢?”许韵乔唇角微勾,笑得有些诡异。
薄雪直视她,眼中并无任何闪躲与惧意,仿佛能一眼看透她暗藏的心思。
许韵乔被她盯得内心发毛,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眸色一点点冷下来,“既然你们情比金坚,我说再多也是无用,只能祝福你们了。”
“不过,网上那些新闻你应该也看见了吧?这么着急的赶去沪城,想必是为了去见你的心上人最后一面?”
“年轻人一往情深,两心相许,真是让人羡慕。可惜,我那个继子大概是命不久矣了。你这样折腾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她摇摇头,哂笑,“他死了,你跟着他无名无分的,连遗产都争不到半分。”
薄雪将手机揣进包里,站起身,“首先,我们薄家家底殷实,我也有自己的事业,不需要费尽心机去谋算别人的财产。”
“其次,顾砚舟不会有事的,他会长命百岁。”
她看了眼桌案上放凉的茶水,唇角弯了弯:“这盏茶终究还是没能喝上,辜负许女士的好意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慢走,不送。”
许韵乔红唇翕动,脸上并无波澜,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缓缓饮下。
薄雪步履匆匆,刚来到候机大厅,取出登机牌查看,广播里忽然传来飞机延误的消息。
她眉心微蹙,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在原地焦灼徘徊一阵儿,拿出手机,找到黎雾的号码拨了过去:“黎雾姐,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陆总,他那边有顾砚舟的消息吗?”
黎雾说:“我已经帮你问过陆知凛了,他目前也联系不上顾总,正和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想办法呢。”
“好,若是有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薄雪坐在候机室的座椅上,努力平复着心绪,点开各个软件查看网上的新闻,等待二十分钟后,她又收到短信,飞机居然再次延误了。
她正准备去柜台办理改签,却又接到黎雾打来的电话:“小雪,你别担心,陆知凛说他有一个发小帮忙协调了私人飞机,可以将他们尽快送到沪城。你也别在机场待着了,把票退了,回家休息吧,主编那里我已经帮你请过假了。等有了新消息,我再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薄雪不想让黎雾为她担忧,便回答:“好,我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一颗心仍牵挂着顾砚舟。哪怕退掉机票,她也无法安然工作,或是安心回家休息。
她正准备改签机票,某一瞬间,脑中却闪现出刚才在茶室里与许韵乔对话的场景,以及手机里的那段录音。
冷静下来想了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将这录音交给警方呢?
即便录音里的内容不能直接给许韵乔定罪,至少也坐实了她费尽心机的挑拨与拉拢。
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思索半晌,她还是退掉了机票,直接打车去了家附近的警局,将录音提交给警方,又填写了报案登记表。
警察将她叫到洽谈室,简单询问了些问题,了解了情况,对她说:“感谢薄小姐提供的线索,后续若是查出些什么,恐怕还需要您配合调查,感谢您。”
回到家,薄雪径直上楼去了卧室,没有精力再去洗澡换衣,直接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手机忽然响起来,薄雪下意识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眼,视线触及到来电人姓名,眼中那点期待顷刻间褪去,微微叹了口气。
按下接听键,问道:“你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