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答案,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赈灾粮?没见着啊。就开头那几天发过几回粥,后来就没了。”
“朝廷拨了钱?那钱去哪儿了?我们可一文都没拿到过。”
“刘县令?我呸!他那县衙修得比谁都气派,我们家的房子都塌了半年了,也没见他来瞧过一眼。”
谢兰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有证据。
账本是假的,她猜得到,可她拿不出真的来。那些灾民的话,拿到朝堂上,刘县令可以轻飘飘一句“刁民诬告”就驳回来。
她只能等。
等朝廷派来的粮车到,等刘县令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他钉死、为他定罪的时机。
可她没有等到。
*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一早,谢兰因刚出门,就看见街上多了几具尸体。尸体用破草席盖着,露在外面的手青紫浮肿,已经发臭了。
百姓们蹲在旁边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哭。
谢兰因走过去,问一旁的人:“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京城来的官,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大人救命啊!这瘟疫……瘟疫闹起来了!昨儿个死了七八个,今儿个又死了十来个,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直奔向医馆的方向。
*
医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哭声震天,有人瘫倒在地无法动弹,有人抱着亲人的遗体久久不肯松手,目之所及,尽是哀鸿遍野的惨状。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谢兰因拨开人群,往里头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她挡在了医馆门前,正在搬运尸体的官差刚要呵斥,抬眼瞥见她的衣着,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谢兰因循声望去。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闭着眼,脸色青灰,一动不动。
几个穿着兵服的官兵站在旁边,为首的那个正弯腰去夺那孩子。
“大娘,松手!这尸体得烧掉,不然瘟疫会扩散!”
“不!不行!”妇人死死抱着孩子,声音已经哭哑了,“他才七岁!他才七岁啊!你们不能烧他!不能!”
“大娘,这是朝廷的命令,您别让我们为难……”
“什么朝廷命令!我儿子活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要来抢!你们还是不是人!”
官兵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硬了起来:“松手!再不松手,别怪我们不客气!”
妇人没有松手,她只是抱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哭:“儿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你爹死了,你也死了,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兰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想上前,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天灾,也历过人祸,可这般人间炼狱的场景,却是头一遭。
那几个官兵已经不耐烦了,两个人上前,一个去掰老妇人的手,一个去抢孩子。
妇人被推倒在地,却还是死死抓着孩子的衣角。
“不要——不要抢走他——!”
谢兰因忽然动了,她走上前,蹲在那个妇人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塞进她手里。
对方愣住了。
“拿着。”谢兰因说,声音有些发哑,“这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买副好棺木,好好安葬。”
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是好人……”
谢兰因低下头,不敢看她。
好人?
她算什么好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母亲失去孩子,看着那些官兵把孩子的尸体拖走,看着瘟疫一天天扩散,看着这座县城一天天死去。
*
医馆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谢兰因站在檐下,看着夜色里密密麻麻的雨丝,怔怔出神。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柄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
她侧过头,看见裴泠站在身侧。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出来,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走吧。”他说。
谢兰因垂眸,抬脚走进雨里。
他撑着伞,走在她身侧。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谢兰因忽然开口:“那个孩子,才七岁。”
裴泠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他娘抱着他,不让人烧。”
裴泠的脚步顿了顿。
谢兰因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我给了她一些钱。足够她安葬孩子,也够她……活下去。”
“嗯。”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无力,“我只能给钱,只能看着。”
裴泠停下脚步。
她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雨幕里,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兰因。”他开口。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你会查,你会把那个狗官的账本翻个底朝天,你会找到那些粮去了哪里,你会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雨哗哗地落着。
谢兰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若是我找不到呢?若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呢?”
“那就一起找。”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怔住了。
他移开目光,撑着伞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道:
“走。”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幕里,那道身影走得很快,握着伞柄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她跟上去,走到伞下,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大雨飘摇,落在这座被灾难吞噬的城里。每一滴雨,既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正悄然消融着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回到县衙时,谢兰因的鞋袜已经湿透了。
“裴泠。”她在门口站定,忽然开口,“谢谢。”
裴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隔着磅礴的雨幕,那道声音似乎褪去了以往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正是这份少见的温柔,让谢兰因蓦地恍了神。
“那便珍重自身,护百姓们周全。”
“余下的,日后再还。”
第7章 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层里,裴泠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点,彻底看不见。
三天了,这是第三只信鸽。前两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朝廷调拨粮款需要时间,批文要一道道走,印章要一个个盖,没有那么快。
可今天是第六天。灾民的尸体已经从每天十几具,变成了每天几十具若再不来粮、不来药、不来人,这座城就真的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还是没有回信?”
谢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边堆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她说。
“也许是。”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
又过去了两天,兰州城已经彻底变了样。
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偶尔有几个,也是佝偻着身子,用破布捂着口鼻,步履蹒跚地往医馆的方向走。更多的人躺在自家门口,街边的屋檐下、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也都是身患疫病、难以动弹的灾民。
瘟疫先是从城西那几户最先染病的人家开始,然后是他们的邻居,再是整条街,最后是半个城。等谢兰因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然控制不住了。
没有药,没有粮,没有大夫。县城里仅有的三个郎中,已经病倒了两个,剩下的那个,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熬得眼睛都通红一片。
谢兰因每天都往医馆跑。三年前,她在太傅府读过几本医书,又在宫里跟着御医学过一些皮毛。那时候她只是想,多学一点,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虽然只能做些最基础的事:熬药,包扎,抬那些动不了的人,安抚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可每次她去,那些灾民看着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谢大人,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