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来兰州之前,皇帝曾秘密召见过她。赈灾平乱是明面上的由头,真正的目的,便是查清梁王与瑞王旧部之间的勾连。
放出消息,引蛇出洞,这是饵,也是局。
*
县衙门口,谢兰因出来时,裴泠已然候着了。
她抬眸望去,只看见一道玄色的背影,挺拔如松。恍惚间,那身影与三年前火光中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从她的视线里一步步消失,再也没有回头的人。
她向他走去,一步、两步……靠近后,她停下。裴泠的身形一僵,却仍旧背对着她,那一瞬的失态快得像只是她的错觉。
熟悉的钝痛感从太阳穴传来。谢兰因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
她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黑暗中,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睁眼时,她对上的是裴泠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可在望向她的那一瞬,眼中的光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谢兰因摇了摇头,甩去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她借着裴泠的力站稳,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裴泠的手臂僵了一瞬。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站好。”
“二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一道洪亮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谢兰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对着他们躬身行了个大礼。
“钦差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本县境内灾情惨烈,百姓流离失所,下官日夜忧心如焚,就盼着朝廷赈灾粮款早日抵达,救万民于水火!”
不等他们开口,刘县令便涕泪横流地倒出一肚子苦水,神情悲怆,眼眶微红。
谢兰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其一身白袍洁净、不染灰尘,面色红润,目光精明。
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本官一路过来,饿殍遍地,疫病已生。”裴泠负手而立,对那番诉苦充耳不闻,开门见山道,“前几批赈灾粮,到县几日了?”
“回大人,到了五日了!”刘县令抹着泪,神色戚戚,“下官一刻不敢耽搁,正准备按户发放!只是仓中存粮本就不多,灾民又一日多过一日,下官实在……实在力不从心啊!”
谢兰因见裴泠的眉头微微皱起,便知他也和她一样,听出了那番话里的破绽。
“本官沿途经过七八个村落,百姓都议论纷纷,说一粒官粮都没领到。”想起将他们围堵在城门口的那些流民,谢兰因忽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近乎锋利,“敢问刘大人,粮,在何处?”
刘县令身子一僵,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方才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裴泠身边,他本以为这位女官不过是个陪衬,却没想到竟会临时发难。
他脸上的苦笑收敛了些,随即重重叹气:“这位大人心善,只是不知民间疾苦啊!刁民多有造谣,说官府扣着粮食不放,实则是有流民混杂其中,居心叵测。下官是怕一旦大规模放粮,反而引发踩踏骚乱,这才谨慎了又谨慎。一切,都是为了稳妥!””
“既如此。”裴泠不欲与他多言,开口打断,“那便把近半月仓粮出入簿、领粮名册都呈上来。”
刘县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谢兰因冷眼看着,只觉得他此刻的表情还真是精彩纷呈。
“这……账簿自然是有的!”他擦了擦汗,“只是下官连日救灾,手底下书吏也多病倒,一时、一时未能整理齐全。还请大人宽限半日,下官这就命人连夜整理!”
裴泠看向他,目光不咸不淡。
“灾情如火,人命关天。”他说,“一本账簿,还要连夜整理?”
第5章 他凭什么
面对裴泠的步步紧逼,刘县令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赔着笑:“是是是,大人说的在理,是下官考虑不周......”
“最多两个时辰,我要看到完整的账本。”裴泠没有给刘县令任何商量的余地,“别跟我讨价还价。”
“是、是......”
裴泠说罢,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外走去,然而刚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视线落在谢兰因的身上。
“跟上。”
*
裴泠和谢兰因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踏入满目疮痍的街道。
倒塌的屋舍,淤积的泥水,还有蜷缩在路边、眼神空洞的灾民。方才在马车上时,只隐约听见一路哭声幽微,却不曾想兰州城的情形竟已糟糕至此。亲眼目睹洪灾与时疫留下的疮疤,谢兰因只觉得胸中堵得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灾人祸,她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种炼狱般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让她心头一颤。
“戴好。”
掌心忽然被塞进一物,谢兰因低头,是一方叠得齐整的面巾。再抬头时,裴泠已将另一块系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神情。
“……嗯。”
她将面巾系好,裴泠的声音便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却依旧清冷:“城中时疫严重,行走往来须得留心。”
谢兰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在……关心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将脑后的结系紧了些。
“今日先在城内巡视灾情,两个时辰后回县衙。”裴泠已安排妥当,语气不容商榷。
谢兰因没有异议,只问:“你何时看出刘县令有问题的?”
裴泠侧目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城中灾情如此,沿路乞者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那县令倒好,一身整洁,面色润泽,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赈灾粮款皆有定数,百姓尚不得温饱,他身为父母官,不与民同苦,反倒体面周全。若非中饱私囊,便是挪用了百姓的钱粮。”
谢兰因微微颔首。他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他做过什么,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克扣的每一粒粮,也终将如数偿还。”
裴泠没有说话,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冲出一群灾民。
侍从们见状,立刻挡在裴泠二人身前,拦住了那些灾民。
为首的是个老人,瘦得颧骨高耸,面如土色,整个人像是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他像是认出了他们,认出了这是京城来的官,扑上来便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喊什么。
“青天大老爷……救命……”
谢兰因不忍,她想去扶起那个老人,却被裴泠制止了。她看出了裴泠的顾虑,于是退后一步,默默收回了手。
那瘦骨嶙峋的老人紧紧地攥住了侍从的袖子,老泪纵横:“大人,朝廷的赈灾粮呢?说好的粮呢?我们都等了半个月了……”
谢兰因与裴泠飞快地对视一眼:那刘县令果然撒了谎。上一批赈灾粮五日前便已抵达兰州,可眼前这些百姓,分明一粒米都没见着。
她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老伯,您放心,会有的。”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后,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也被抽走了,他颓然倒地,不住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上一回来的官员,他也是这么说的……”
忽然,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下一下磕着头。额头砸在泥地里,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血红。
他仍在控诉,声嘶力竭:
“苍天不公、朝廷不公啊——!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不管不顾!老天爷,你若真有眼,就开开眼吧,救救我们这些老百姓……”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捶地,有人磕头,有人仰天伸着双手,像要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死死抓住。额头撞在泥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兰因的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这些百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想弯下腰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扶起来,可放眼望去,入目所及全是跪着的人,全是绝望的脸。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风刮过废墟,卷起灰烬和哭声。她站在那里,如鲠在喉。
下一秒,腕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谢兰因低头看去,却发现裴泠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将她拉到了身后,那道宽阔的背影,隔绝了所有压抑而绝望的画面。
“三天之内,粮会到。我裴泠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几时真把我们当过人?”
“信你们?我们信了,换来的是什么?是无休无止地等,等到粮仓空了,等到人没了!”
“我家老伴,就是信了你们会放粮,一直在家等着。三天前,她却活活饿死在我的怀里!你告诉我,我们凭什么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