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那支队伍行至近前,她才发现那道身影是副将,他的身侧并没有裴泠。
谢兰因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随即扫向更远的队伍,一寸一寸地搜寻,寻找另一个人的踪迹。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副将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字字铿锵:“启禀陛下,我军已平定叛乱,梁王伏诛,首级在此。裴元帅……”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裴元帅在与梁王决战时身负重伤,昏迷多日未醒,末将斗胆,已将其先行送回府中接受治疗,故而未能前来面圣,请陛下降罪。”
谢兰因站在原地,耳边的喧杂如同退潮一般,一寸一寸地远去了。
皇帝说了什么,百官如何回话,她都没有听清。
她只听见副将说的那句“昏迷多日未醒”,那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如同一块巨石落在她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她。他没有等她开口,便已微微颔首:“去吧。”
谢兰因重重点头,得了皇帝的应允后,她提起裙摆,转身一路朝裴府的方向跑去。
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寒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衣摆与鬓发,宫墙在两侧急速后退,朱红绵延不绝,如一道长影,一路护送。
*
裴府的大门虚掩着。
她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而入,穿过庭院、回廊、前厅,一路朝他的卧房跑去。
推开门时,她的呼吸甚至还没有平复。
可屋子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扉半开着,冬日的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吹动案上的一卷纸页。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铺,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马冲出房门,找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廊下、后院、书房、厨房,却都没有见到裴泠的影子。
她踟蹰在院中,不知该往哪里去时,雪无声地落了下来。
起初只有几片,细碎地落在青砖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直至整座院子都覆上了一层夺目的白。
她站在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渐渐越积越厚,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双手轻轻环住自己。
风雪从廊檐外斜斜地灌了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间。
然后,那些落下来的雪忽然停了,连风都安静了下来。
冰凉的雪粒不再落在她肩上,眼前的地面上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谢兰因的呼吸微微一顿,旋即,她猛地抬起头。
日光刺目,映着漫天的雪色和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可她还是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裴泠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伞,将漫天风雪挡在了她头顶之外。
他的脸色苍白,眉宇间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却仍旧站在那里,稳稳地握着伞柄,替她挡去了全部的风雪。
他弯下腰,把伞向她那边倾了倾,风雪便也避开了她的肩头。
谢兰因看着他,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只是一场太过清晰的幻觉。
然后她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裴泠把伞向旁边偏了偏,空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悄无声息地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有些无奈:“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见。”
谢兰因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裴泠失笑,微微侧过头,想去看她此刻的表情:“我没想骗你,是真的醒了不久,想出来透透气。”
“顺便看看,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说着,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谢兰因,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
“我没有食言。”
谢兰因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嗯……裴泠,我真的很想你。”
裴泠垂眸看着她,他没有将那些深藏心底许久的恐慌与思念说出口,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落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嗯,我也想你。”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多个昼夜的心,终于又重新跳了起来。谢兰因靠在他的胸前,听着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心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的心跳声就贴在她的耳畔,一下又一下,令人心安。
过了许久,她从他的怀中起身,抬头看着他。裴泠也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我在等你告诉我,你的第三个愿望。”
“阿因,我等了好久了。”
“我的第三个愿望,你已经替我实现了。”
她仰起脸,声音坚定:“裴泠,你活着回来了。”
裴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拂去了她发间沾着的雪粒,指腹在她的鬓边小心翼翼地停了一瞬,仿佛是在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现在该我了。”
他的嗓音低沉,一字一字落下,比任何誓言都要重。
“我想娶你,娶你为妻。”
“好,我答应你。”
*
裴泠伤愈后,皇帝下旨为二人赐婚。
消息传到京城那日,茶馆里说书人又换了新段子:“话说那谢大人与裴大人,历经生死,终成眷属,真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
底下有人起哄:“那你倒是说说,他们何时成亲?”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听说是下月初八,好日子,宜嫁娶。”
*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
迎亲的队伍从天刚亮便开始准备。那日天色晴好,冬末的日头照在朱红锦缎上,泛出暖洋洋的光。
谢宅的门楣上挂满了红绸与灯笼,院墙边的老梅树上也系上了一道红绳,在风里轻轻飘摇。
琬翠替谢兰因梳好最后一缕发丝,将那支翡翠步摇稳稳地簪入发间,又在铜镜前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大人……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谢兰因看着镜中眉眼被细细描过的自己,轻声答道:“谢谢。”
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近,迎亲的队伍到了。鞭炮声和唢呐声交织在一起,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人群里压抑不住的欢笑。
裴泠骑着高头大马,耀眼的日光映着一身大红婚服,衬得他眉目舒展,意气风发。他翻身下马,在众人簇拥下穿过庭院,推开那扇门时,正好撞上谢兰因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如同初次见面时那般,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谢兰因下意识扶住他的肩,红盖头轻轻晃动了一下:“裴泠!”
裴泠稳稳地抱着她,嗓音里带着笑意:“阿因,我来娶你了。”
隔着红盖头,谢兰因不禁脸颊发烫,赧然应道:“裴泠……新婚快乐。”
他抱着她走向喜轿,日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把大红婚服照得格外耀眼。
喜宴上,宾客盈门,觥筹交错。谢素礼坐在主桌旁,看着谢兰因和裴泠在众人面前拜堂、交杯,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谢璋坐在她旁边,难得喝了不少酒,脸颊微红,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道穿着嫁衣的身影。
谢素礼侧过头看他,见他垂着眼,紧握酒杯,便轻声唤了一声:“父亲,你还好吗?”
谢璋抬眼,像是才回过神,眼里尚且带着醉意:“……你阿姐今日,真好看。”
谢素礼点了点头:“嗯,真好看。”
周知译坐在离主桌稍远的位置,和几个同僚共席。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看着主桌方向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烛火映在他们含笑的眉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盏,遥遥地敬了一杯,把那杯酒饮尽后,他才起身离席。
*
洞房花烛夜,裴泠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烛火燃得正盛,谢兰因坐在床边,凤冠霞帔,红盖头垂落至膝前。
裴泠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将那方红盖头轻轻揭开。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而她眼睫低垂,颊边染着一层薄红。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不舍得移开目光。
谢兰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看什么?”
“看你好看。”
谢兰因转回目光,正好撞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便没有再躲。
她微微仰起脸,也认真地回望着他:“你也是。”
裴泠的吻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的颈侧,沿着肩颈的弧度一路蜿蜒向下。他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每一寸落下的地方都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将她困在他织就的温热里。谢兰因被那团火裹住了,脊背微微绷紧,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
裴泠停下来,微微抬起脸,低声问她:“怕吗?”
她摇了摇头,然后说:“不怕。”
……
纱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烛火将两道身影投落在墙上,明明灭灭的,分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