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侧过头问她:“谢兰因,你说,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是不是就是我们现在这样?”
她当时脸红了,低头拍掉肩上的梅花,嘴硬道:“……你瞎说什么呢,谁要跟你共白头?”
他记得她那时的模样,记得她含羞垂下的眉眼,和她唇角弯起的那道浅浅的弧度。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样的冬天还会有很多个,很多很多个。
可后来京城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他们却再也没有并肩看过一回。
裴泠缓缓垂眸,他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谢兰因……现在,我们算是共白头了,对吗?”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散了他的呢喃,却没有送来回答。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觉得失落,而是扬起唇角,眸色明亮,仿佛已经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将谢兰因抱进房间,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层因为酒意而泛起的红晕染得更加柔和。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谢兰因……晚安,做个好梦。”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争取9月内写完!加油!
第35章 我娶你,或者,你嫁我。
翌日清晨,天刚亮透。
谢璋站在城门口,身后是那辆已经装好行李的马车。
晨风拂过他的衣摆,带着些许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门敞着,长街空荡,没有那道他熟悉的身影。
“谢先生,一切都已妥当,可以启程了。”一旁的车夫走了过来,见谢璋愣愣地盯着城门的方向,低声问道,“您还要等谢大人吗?”
谢璋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说“她大概是不会来了”,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正要踩着矮凳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像是跑了一路,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他停住,还没回头,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父亲——”
谢璋转过身。
谢兰因正从长街那头跑来,晨光落在她身上,她跑得有些急促,素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她在他面前站定时,还微微有些喘。
“父亲。”她又喊了他一声,然后抬起手,把手里那包热乎乎的东西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吃。”
谢璋低头,看向手中那包东西。是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透过纸面能隐约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他愣了一下,拆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几块芋泥酥,还温热着,应该是刚从锅里取出来的。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兰因……”他张了张嘴,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涩。
谢兰因低下头,看着他牢牢捧着那包芋泥酥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父亲,昨夜你问我是否恨你,我想了一整晚。”她停顿了一下,“这就是我的答案。”
谢璋紧握着纸包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些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芋泥酥。
那是谢兰因很早就起来特意去买了热乎的,一路护着送到城门口来的。
芋泥酥,是谢璋从前还在谢府时最喜欢吃的。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家里厨娘做芋泥酥,她总惦记着要给他留一块。
后来那些渐渐日子远了,远到他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她却还记得。
谢璋的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里闪了闪,又被他的眼帘压住了。他没有擦,只是把那包芋泥酥小心地收进怀里,像是在收一件比什么都贵重的东西。
“兰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这些年……是爹对不住你。”
“父亲别这么说。”谢兰因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正的亲情,是不需要补偿的。亲人总是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后,护你风雨不侵。您已经做到了。”
谢璋的目光落在她肩头被风吹乱的碎发上,还有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已经什么都不必说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爹知道了。”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兰因,若有什么事,便常给我写信。”
谢兰因应声:“嗯,父亲保重身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驶去。
谢兰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隐没在晨雾与远山之间。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风从她站着的空地吹过去,吹动她的衣摆和袖口,她就那样站了许久,目送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影子。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会在车里回头看她一眼,但她明白,从今以后,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都落到了实处。
她收回目光,缓缓吐了一口气,刚一转过身——
便看见裴泠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油纸包在他指尖转了小半圈,就像是他等了这一会儿,就为了等她转过身来,让她看见他带着什么东西来见她。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谢兰因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在那层薄薄的晨光里,他的眼角眉梢还挂着那一点不易被察觉的柔和。
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那些还微微泛着潮气的东西,仿佛被一只手轻轻的拢住了,温暖有力。
她扬起笑容,朝他奔去。
裴泠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她落入他的怀里,他合拢双臂,将她稳稳环住,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他知道她方才站在那里目送父亲离去时,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正在慢慢翻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开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随手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走吧,回去了。”
裴泠看着她,没有拆穿她眼角那一丝还没完全褪尽的水光,只是提着那个油纸包,跟在她身侧。
*
回到谢宅,谢兰因在书房坐下,裴泠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推到她面前。
谢兰因低头一看,里面是一碟梅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齁,带着梅花淡淡的清香气。与她记忆中那齁咸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抬头看向裴泠:“这是你自己做的?”
裴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咳……这次,姑且算是代劳。”
谢兰因看着他:“代劳?”
“城南卖梅花糕的季叔。”裴泠别开眼,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前几日去学了几次。没学会,还浪费了人家一筐面粉。季叔看不下去了,说还是他来吧。”
谢兰因手里举着那半块梅花糕,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泠的脸黑了几分:“很开心?”
谢兰因赶紧压住嘴角,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倒也没那么开心。”
话音落下时,那笑意还挂在唇边。
裴泠看着她这副努力忍住笑又忍不住的样子,忽然也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落在谢兰因眼中,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脊背微微一凉。
果不其然,下一秒,裴泠就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也是,你昨晚靠在我怀里说梦话的时候,也这么开心。”
谢兰因的笑容僵住了:“我昨晚说什么了……?”
裴泠垂眼睨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好像在等她自己想起来。
谢兰因有些心虚。她虽然从影七口中听说了昨晚是裴泠背她回的谢宅,可她喝得烂醉,具体发生了什么,确实毫无印象。
她试探着开口:“应该……不是什么很出格的话吧?”
裴泠放下茶盏:“倒也不算出格。只是——”
“我依稀记得某人一直问我,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娶她。”
谢兰因愣住了。她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耳根忽地悄悄红了一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确定……那是我说的?”
“不然是谁说的?”裴泠靠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她,“我怀里还能有别人?”
谢兰因动了动嘴唇,没有反驳出什么有力的话来。
裴泠看着她那副难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忽然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正色看向她:“所以,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我娶你,或者,你嫁我。”他说得很快,像只是随口一说,可那目光却沉静而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