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什么都算好了。”谢兰因说,“只是觉得,比起硬碰硬,不如让他自己走进来。”
裴泠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一个包着梅花糕,另一个包着油酥点心。
谢兰因看着那两包点心,愣了许久:“这是什么?”
“怕你在禁足期间没得吃。”裴泠别开眼,“你要是饿死了,我向谁讨债去?”
谢兰因拿起那包梅花糕,拆开一角,里面的糕点还带着余温。
她看着那包梅花糕,又看了一眼裴泠。他那一身夜行衣,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也不知是绕了多远的路才买到这包油酥点心。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包梅花糕上,忽然说:“不是说以后都不送了吗?”
裴泠一噎,像是被问住了。他似乎没料到谢兰因会执着于这个话题,语气也随之冷硬了起来:“那是之前说的,今天是今天。”
谢兰因笑了,她把那两包点心收好,放在桌案一角。
裴泠起身要走,又有些犹豫。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这些日子,我也会盯着谢宅。我会守在能看到你院墙的地方。你这里有什么异动,我会比禁军先知道。”
“周知译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在暗处替你查事,他做不了的事,我来做。”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她。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烛火映在他的眼底,映得那里头的光格外明亮。
“谢兰因。”
“嗯?”
“你想骗就骗吧。”
“比起看着你死,我更希望,你能继续骗我,一直骗下去。”
他推开门,走入夜色之中,身影在月光下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谢兰因坐在灯下,看着那扇被他轻轻带上的门,看了许久。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包梅花糕,拆开纸包,取出一块,咬了一口。
和谢素礼说的一样,咸得难吃。
不过,是温的。
*
三日后的夜晚,更深露重。
谢兰因坐在桌案前,正在翻一本旧书。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软禁”的生活。
她白天在院子里走走,晚上在灯下看看书,偶尔影七会从暗处出来,低声禀报几句外面的消息。
一切都很安静,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那种困意来得又急又重,于是她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身去倒杯茶,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有些跟不上。
她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劲。
她伸手想去扶桌案,却发现自己连手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吞没她的意识,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她甚至能听见刀刃在鞘中抽出时那一声极细的轻响。
然后她的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
屋外月光暗淡,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推开虚掩的窗,翻入室内。
他身上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间挂着禁军的令牌。他在窗边屏息停了一瞬,确认谢兰因确实已经昏睡过去后,才继续动作。
黑暗中,他一步步靠近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身在极暗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谢兰因躺在地上,如同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没有醒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片刻后,他举起匕首,对准她的颈部——
第28章 周知译能做的,我一样能做。
匕首悬停在谢兰因颈侧的那一瞬,刺客手腕一沉,正要用力,忽然,一阵破风声从他身后袭来。
他来不及回头,后背便挨了一记重击。
刺客踉跄着往前扑倒,匕首从手中脱落,贴着谢兰因的颈边划过,割断了她一缕碎发。
谢兰因在此时睁开眼。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方才她确实被迷香麻住了大半知觉,但裴泠掷出石子的那一声响,硬生生把她从昏迷边缘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的瞬间,正好看见影七从暗处冲出,与那刺客缠斗在了一起。
刺客显然没料到这间毫无防备的屋子里竟藏着不止一个人,慌乱中他且战且退,试图破窗而逃。
他撞开窗扇,身子刚翻出半截时,烛火忽然亮了。
裴泠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他出手极快,一刀抹过刺客的脖子,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地滑下窗台,倒在了院子里。
院中安静了会儿,裴泠收刀,低头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谢兰因。
谢兰因的面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了他一眼:“你的刀法倒是利索。”
“边关三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裴泠跨过那扇窗走了进来,“你方才晕过去多久?”
“没完全晕。”谢兰因揉了揉额角,“迷香劲道不算太猛,来得及在匕首落下之前回神。”
她盯着地上的血渍:“你那一刀很利落,没留什么痕迹。”
影七已经俯下身,开始搜那刺客的身。
她的动作很麻利,很快便从刺客衣襟内侧摸出了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大人。”影七将那两样东西递了过来。
谢兰因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压着一枚暗纹,正是梁王府的暗记。
她目光一凝,将纸条放在一旁,又翻开那本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永平三年通联清册”,内容一页页翻下去,密密麻麻记录着她与瑞王余党之间的所谓往来:
某年某月某日,谢兰因与某某在何处密会;某年某月某日,一笔赈灾款经由某某之手转入瑞王余党的账上。
每一笔都写得煞有介事,时间、地点、数目、人物,流水账一般清清楚楚。
如果这些东西落在旁人手里,她谢兰因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兰因合上册子,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想让我死,还想让我死得不清不楚。”
“畏罪自尽,再留下一本账册坐实我的罪名。梁王的这盘棋,还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周知译站在一旁,也看见了那张纸条:“现在有了这张字条,再加上刺客身上的暗记,是否可以直接在朝堂上指认梁王?”
他看向谢兰因,又看了看裴泠。
“还不够。”谢兰因和裴泠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裴泠先开口:“字条上的暗记不足以直接指认梁王本人。”
“梁王做事向来谨慎,暗线都是一层压一层的。这个刺客大概率是收到上头的指令才行事,未必直接与梁王接触。”
“就算我们拿着这张纸条上殿,梁王大可以推脱说是手下人擅作主张,再推一个替罪羊出来顶罪。”
谢兰因点了点头:“暗线本就是这样的结构,一层断了一层接。这条线到刺客这里还不够长,拉不出梁王本人。”
她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打开了一个锁着的密匣。
匣中放着一本账册。那本账册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正是她在兰州刘县令私宅中找到的那一本。
当时她呈给了皇帝,皇帝却没有留下。那天在御书房,他对她说:“这本账册如今还不足以扳倒梁王,放在朕的手中,也不过是一叠废纸。”
“不如你留着,或许有一日还能用得上。”
当时她只当是皇帝一句宽慰的话,可如今想来,那句话倒像是提前落下的伏笔。
谢兰因将那本真账册从匣中取出,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本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假账册。
两本并排放在案上,一本是梁王塞给刺客用来栽赃她的,一本是她从兰州带回来的铁证。
她的视线在那两本账册间来回游移,目光沉沉,良久后才开口:“把它换过来。”
周知译愣了一下:“你是说——”
“把真账册放到刺客身上。”谢兰因目光沉静,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如果梁王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那不妨让他继续这样以为。”
“等最后收网时,这具尸体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会让朝堂上所有人都看清,那是他自己的罪证。”
裴泠没有反驳,他看了看那本真账册,又转向谢兰因:“你确定?”
“确定。”
周知译拿起那本假账册,细细翻阅了起来,上面写满了捏造的流水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时,周知译猛地合上了这本账册,忿然开口:“兰因,这本假账册上连印章都仿了你的私印。如果我们不毁掉它,万一它流出去……”
“那就烧了。”谢兰因说,“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要留下。”
影七领命后,从周知译手中接过了那本假账册,她将账册拿到烛台边,暗黄的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