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谢兰因却听懂了。她没有回答，周知译也知道，她不会再回答了。
没关系。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对谢兰因，他从来都是没有办法的。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他也只能等待，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连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有的结果。
“时辰不早，我便不久留了，你留步。”
仅是片刻，周知译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冲着谢兰因温声说道。
而后，他撑起伞，踏入漫天飞雪中。
谢兰因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色里，直到那抹青色彻底隐没，她才收回视线。
*
谢兰因回到书房时，谢素礼又冒了出来。
她眨着眼打量谢兰因，又往她身后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悄悄松了口气。
谢兰因忍着笑，坐回案前继续翻卷宗。
谢素礼却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阿姐，你……和周知译周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兰因偏头看她，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可这片刻的沉默落在谢素礼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她明显慌了。
“阿姐不回答也没事的！我、我就是随口一问……”
话没说完，她自己倒先红了脸，端起茶盏闷头灌了一大口。
谢兰因看着她的模样，眼神渐渐变了味。
“我倒想问问你，”她慢悠悠地开口，“方才他来时，你躲什么？”
“我没躲！”谢素礼条件反射地反驳。
谢兰因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情爱懵懂无知的少女了。谢素礼那点心事，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说呢，元宵那夜你拉着我喝酒时，我便觉出了不对。”
“你喜欢周知译？”
谢素礼怎么也没想到姐姐会问得这样直白。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比方才更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兰因笑得更深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既然喜欢，躲他作甚？”
“阿姐别笑我……”谢素礼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怕和阿姐说真心话。毕竟这些年，只有阿姐对我最好。”
她抬起头，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
“我……是有点喜欢他。”
“周家公子生得好看，我是听说过的。可第一次他来府上，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好看的人笑起来，更好看。”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弯了弯唇角。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谢兰因竟觉得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的味道。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见他？”
“素礼，你在顾虑什么？门第？品行？还是……”
谢素礼愣住，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阿姐，我不怕高攀，也不惧流言。”
“可我见过他满心满眼喜欢着一个人的样子。”
“那么勇敢、那么不顾一切的他，和我，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顿了顿：“有些人，或许远远看着，才是刚刚好。”
“若是走近了……”
“我怕自己会贪心。”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的雪簌簌落下，细微的声响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谢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还没出口，谢素礼已经摆了摆手，笑着把话题岔开：“哎呀，不说这个了。”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的那个小纸包上。谢兰因顺着看过去，是方才裴泠留下的。
“是梅花糕诶！”谢素礼拆了开来，似乎格外惊喜。
谢兰因看着那叠梅花糕，抿着唇没说话。谢素礼却已经拿起了其中的一块，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谢兰因放下手中的茶盏。
谢素礼没有回答，她吐出舌头，眉头拧成一团，不停地咳嗽起来。
谢兰因立刻起身替她顺气。
“好……好咸。”
半晌后，谢素礼终于磕磕绊绊地挤出两个字。
谢兰因的目光移向桌上那半块梅花糕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谢素礼猛灌了一盏茶，才终于缓了过来。
“阿姐，你从哪儿买的这梅花糕？怎么里头加的是盐？”她捏着剩下的那半块糕点，表情一言难尽，“真的好难吃啊！”
“我记得南街季叔做梅花糕的手艺可是京城一绝，是年纪大了手抖了，还是又让那小季崽子代劳了……”
“不是代劳。”
谢兰因看着那碟梅花糕，忽然轻轻开口。
“嗯？”
谢素礼没听懂，却看见谢兰因的嘴角噙着笑。
“年纪……”谢兰因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却也不大。”
第22章 你我之间，若是爱多，就别推开我。
皇后的寿辰千秋宴将至，满京城的命妇贵女都在忙着准备寿礼。
谢兰因也不例外，她为此发愁了好几日。
该送什么？太贵重了，显得谄媚。太寻常了，又显得敷衍。
她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将自己绣了好几个月的松鹤长春图拿去绸缎铺，请绣娘再加工细化一番。
那幅绣品是她从去年入秋就开始绣的，一针一线，断断续续，熬了好几个夜晚才完成大半。
她虽然不擅女红，可这幅图她用了十足的心意，松鹤长春，寓意绵长，正合皇后的身份。
那日天色晴好，谢兰因抱着绣品出了门。绸缎铺在城东，她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
铺里的绣娘是京城有名的巧手，接过绣品仔细看了看，连连夸赞：“谢大人好手艺，这针脚虽不算精细，却极有灵气，只需稍加润色，便是一幅上好的贺礼。”
谢兰因点点头：“那就劳烦您了，三日后我来取。”
绣娘笑着应下，将她送出门外。
谢兰因出来时，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沿着长街往回走，走到街巷拐角处时，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远处的小摊边坐着一个人，玄色衣裳，侧脸清瘦，正低头喝茶。
是裴泠。
而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容貌明艳，正笑着和裴泠说着什么。
谢兰因认得此女，她正是当朝太师的嫡女霍恩予。
昔年她们同在太傅府求学时，霍恩予就对裴泠有意。那时候裴泠常来找谢兰因，霍恩予便在一旁冷眼看着，偶尔阴阳怪气几句。
谢兰因那时不在意，裴泠更不在意，只是霍恩予对她的敌意却从未消减过。
此刻，谢兰因看见裴泠抬手，夹了一筷菜放到霍恩予的碗中。
他的动作随意，这看似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举动，却让谢兰因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侧身从小摊旁边绕了过去。返回谢宅的路上，谢兰因走得不快不慢，可方才余光里的那幅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
小摊上，裴泠在谢兰因经过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叫她，可他的余光一直跟着那道身影，看着她从自己的身边走过，她没有停下来，转瞬消失在了街角。
他收回目光，垂眼看着碗里那筷菜。
那是霍恩予方才夹给他的。
他皱了皱眉，用筷子把那筷菜夹还回去，搁在霍恩予碗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霍恩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裴泠，你……”
“今日这茶，裴某喝过了。”裴泠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霍小姐慢用。”
他转身就要走，霍恩予却猛地站起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摊老板被这阵势惊得往后缩了缩，周围几桌客人也纷纷侧目。
霍恩予仰着脸，看着他：“裴泠，你忘了谢兰因当年是怎么对你的吗？她踩着你们裴家的尸骨往上爬，如今在朝堂上风光无限，而你——”
她冷笑一声，语带不屑：“你却还要替她说话？还要护着她？裴泠，你怕不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
裴泠脚步一顿，侧过身朝她看来，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霍恩予的身上，分明没有半分怒意，却无端地叫人脊背发凉，霍恩予的声音便这样一点点低了下去。
“霍小姐义正词严，”裴泠开口，“裴某的确无从反驳。可裴某也想请教霍小姐一件事。”
他看着她：“当年裴家落难时，霍家在哪儿？”
霍恩予的脸色一白。
“你说自太傅府初遇那日起，你便始终牵系于我，”裴泠的声音淡然，却夹着嘲讽，“那么这三年，我流放荆州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霍恩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泠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开口：“霍恩予，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