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她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裴泠的视线牢牢地锁在周知译扶着谢兰因的那只手上,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周知译也看见了他。
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裴大人。”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好巧。”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恰好从一旁经过,举着草靶子,吆喝了两声。人群在他们之间来来往往,可谁都没有动。
裴泠的目光始终落在谢兰因身上,从她的眉眼,到她的衣裙,到她身侧那个人,再到她脚下的青石板。
“谢大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嗓音淡淡,“真是好兴致。”
说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本官记得,谢大人今日下朝后,说是有要事要办。”
他的目光移向周知译,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
“原来这就是谢大人的要事?”
“裴大人。”谢兰因眉心微动,“我去哪里,做什么,似乎不必向你禀报。”
裴泠的脸色一变,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那副惯常冷漠的神情。
“不必。”他冷声一笑,“自然不必。”
裴泠转身欲走,周知译却开口叫住了他:“裴大人。”
裴泠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谢兰因也抬眸,望向那道瘦削挺拔的背影。
“谢大人是来给妹妹买东西的。”周知译声音平和,“她元宵节进京,想吃蜜枣和云片糕,我只是陪谢大人来买这些东西,没有别的意思。”
裴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看向周知译。他目光沉沉,眼中仿佛压着一团火。
“本官没有问你。”
“你在替她解释什么?”
周知译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谢兰因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于是她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此刻的僵局:
“裴大人。”
裴泠转而看向她。
“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泠举起手里的纸包,面色不改:“买梅花糕。”
谢兰因看了一眼那个纸包,又看了他一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裴泠从前最讨厌吃这些甜食。
“给谁的?”
裴泠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她的脸颊在阳光下微微泛红,鬓发被风拂起,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正映着他的影子。
看了许久,他才别开眼,语气生硬:
“给一个傻子。”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
谢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她想叫住他,可张开嘴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叫住他又能怎样?问他“那个傻子是不是我”?还是问他“你为什么要买云片糕”?
她都知道答案,可她不能接。
周知译站在她身侧,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兰因。”
“嗯。”
“他这是……”
“蜜饯铺在哪儿?”谢兰因没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径自往前走去,“你说前面左转?”
周知译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买完蜜枣和云片糕往回走时,已近申时。
这个时辰的日头最为和煦,晒得人浑身发暖。谢兰因穿得厚实,从南街一路走到谢宅,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周知译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袋蜜枣,那是他自己买的,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走到谢宅门口后,谢兰因停下脚步。
“周大人。”她转过身,“今天谢谢你。”
周知译轻笑:“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这一趟。”谢兰因依旧十分客气。
“应该的,举手之劳。”
谢兰因抬眸望去,昏黄的暮色里,周知译眉眼温润,宛如画中人。
“周大人。”
“嗯?”
“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周知译的笑容一僵,唇角的弧度也不似方才那般自然:“……什么事?”
“替我在他面前解释。”谢兰因顿了顿,“没必要。”
周知译听了,忽而扯出一抹笑,那笑里分明藏着苦涩,却又淡得让人看不真切。
“……好。”
“以后不解释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与谢兰因之间的距离。
“进去吧,外面冷。”
谢兰因点点头,转身推开宅门。
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周知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随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轻叹一声。
手里那袋云片糕还是温的,透过纸包,暖着她的手心。
她低头看去,忽然想起裴泠说的那句话:
“给一个傻子。”
傻子……
她蓦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泛起了湿意。
谁才是那个傻子?
是他,明明伤势未愈,还要跑到街上来买一袋根本没人要的梅花糕。还是她,明明心里有所牵挂,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连一句“伤好了吗”都问不出口。
或许两个都是。
一个是买了却不知该送给谁的傻子,一个是看见了却只能假装没看见的傻子。到头来,那袋梅花糕还是提在他手里,她什么都没接到,他也什么都没送出去。
她盯着手机的云片糕看了很久,纸包被水汽微微洇湿。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收不回来,也藏不住了。
*
那天夜里,谢兰因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阿姐,我想你了。”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流连,看了很久,然后她提笔,给谢素礼回信。
“蜜枣买了,云片糕也买了,等你到了,我去接你。”
写到这里,她突然停住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空中,月亮正圆,光华如水,静静地漫过窗棂。
看了一会儿,她便低下头,继续写。
“京城下了雪,你多带些厚衣裳。”
写到末尾处,她又添了一句。
“路上小心,我等你。”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那是多年前谢素礼送给她的,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枝梅花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绣过这样一块帕子,送给一个人。
那个人说:“丑死了。”
可他还是把帕子收进怀里,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拿回去。
谢兰因将帕子重新收入袖中,从案前起身,走到床边。吹熄灯火后,她便和衣躺下。
满室幽暗中,她的目光越过半开的窗,落在那轮清辉之上。
月亮很圆,像极了那年元宵节,悬在太傅府后院上空的那一轮。
她依然记得,那时候她玩心大起,像一阵风似的跑过回廊,绕过假山,穿过庭院,一直跑到后院的那棵老梅花树下。
他在身后紧追不舍,声音急切,又带着笑:“谢兰因,你跑慢点!”
她偏不听,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他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满脸无奈又紧张:“叫你跑慢点,摔了可怎么办?”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得眼睛弯弯:“反正你在我身后呀,你接住我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也跟着笑了。
“行。”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郑重,“那我接住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可她没有,从来都没有。
*
永平四年的元宵前夕,京城落了一场大雪。
谢兰因站在谢宅门口的廊下,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庭院,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出一圈昏黄的光。
“小姐。”琬翠撑着伞小跑过来,“二姑娘的马车已经到城门口了,咱们该去接了。”
谢兰因“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接过伞,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谢素礼今年十六岁,是谢兰因同父异母的妹妹。
谢兰因的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生了谢素礼。姐妹俩差了四岁,相处的时候不多,但谢素礼从小就喜欢黏着这个姐姐。
谢兰因在太傅府读书时,她就在院子里等着。谢兰因下学回来,她就扑上去要抱抱。谢兰因给她讲故事,她能听一整个下午不挪窝。
三年前谢兰因留在京城,谢素礼哭了一整夜。
后来谢璋带着全族回江南,谢素礼趴在马车上,一直回头望,望到京城彻底变成一个黑点,望到天黑,望到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