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门口,人山人海。
谢兰因站在台阶上,扬声维持现场的秩序。
“别挤!排队!都有!”
“老人孩子优先!年轻人后面等!”
“喊到名字的上来领!”
她喊得喉咙发哑,可心里却越来越暖。那些领到粮的人,他们脸上的笑容,是这些日子来她见过最好看的。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捧着那袋粮,眼中泪光闪烁。
“谢大人……”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您是活菩萨啊……”
谢兰因连忙扶住她,温声说:“老人家,别这么说,这本就是你们的东西,该得的。”
老太太却固执地摇头,眼眶渐渐泛了红:“不,不是的……我儿前些日子刚没了,要不是您和裴大人,他的东西早就保不住了……您是好人,大好人啊……”
话音未落,她膝头一弯,竟要往下跪。谢兰因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胳膊,一旁有人笑着调侃:“老太太,您快别跪了,咱们谢大人啊,最怕别人跪她!”
老太太听了,也破涕为笑,她被人搀扶着,慢慢走远,手里还紧紧地捧着那袋粮,边走边悄悄抹泪。
谢兰因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良久,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谢大人!”有人在身后喊,“该您了!”
她回过神,又低头忙了起来。
太阳一寸寸落下去,人群也一点点散尽。
她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粮,一步一步地走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夕阳在她的身上落下一层暖光,也就在此时,铺天盖地的疲惫,才终于涌了上来。
从踏进兰州城的那天起,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水井边、医馆里、县衙、百姓家……脚步从没停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可现在,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手里的那本账册终于翻完最后一页,那些粮终于一粒粒地都还了回去。谢兰因忽然觉得,这些累,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望向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
真好。
她想。
然后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得像一团棉絮。
“谢兰因!”
向后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那道声音是那样熟悉,又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第14章 骗你的,别松手。
谢兰因再次醒来时,外间天光大亮。
她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县衙的厢房内。窗子半掩,阳光从缝隙间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着那些跳跃的光点,一时有些失神,昏迷前的种种随之浮上心头。
她记得,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有个人冲过来抱住了她,那个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她能猜到是谁。
门被推开,周知译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她醒了,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
“醒了?”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大夫说你操劳过度,又受了惊吓,这才撑不住倒了。这几日须得好好养着,不可再劳神。”
谢兰因点了点头,目光却往他的身后扫了一眼。周知译看见了,却没说什么,他端起药碗,用汤匙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这药得趁热喝,凉了便苦得难以下咽了。”
他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谢兰因伸手要接:“我自己来。”
“兰因,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别逞强。”周知译依旧端着药碗,看着她,目光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在兰州的这些日子,你何时好好歇过一日?如今倒下了,还不肯安生?”
谢兰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的确如周知译所言,她浑身使不上劲,手也还在抖着,手心冰凉,连握拳都有些费劲。
周知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汤匙又往前递了递。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裴泠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火海里落下的伤让他的动作比往日更迟缓了些。但他的目光落在周知译手中的汤匙上时,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瞬间冷了下去。
他走进来,步履平稳,径直走到床前:“周大人,这些事,不劳你费心。”
周知译没有动,只是抬起头,与他对视。
“裴大人伤还未愈,这些琐事,还是我来吧。”
裴泠瞥了眼周知译,不紧不慢地从他手中取过药碗,分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
“陛下将谢大人托付给本官,本官自然要照顾好她。”他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药汁,“周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该好好歇息才是。”
周知译的手悬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才缓缓收了回去。他看了裴泠一眼,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谢兰因,最终无声垂眸。
“裴大人说得在理。”他站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裴泠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的鸟鸣声。
裴泠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
谢兰因没说话,她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一袭白衣之下,他肩上新换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端碗的手更是用力收紧,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我自己喝。”她说着,便想伸手去取药碗。
裴泠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你的手还抖着。”
“那也不用你喂。”
裴泠的手僵了僵,他低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倔强、不甘,和他看不懂的执拗。
谢兰因别开目光,不再看他,过了很久,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那只碗。
这一次,裴泠没有阻拦,他看着她低头一口一口把药喝完。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可她却一声没吭。
裴泠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完,然后把碗接过去,放在小几上。
“还苦吗?”他问。
“不苦。”
裴泠沉默片刻,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蜜饯。
“路上买的。”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不知道还甜不甜了。”
谢兰因看着那几颗蜜饯,许久没有伸手去拿。
“裴泠。”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不用这样。”
裴泠微怔:“我怎样?”
谢兰因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药我自己会喝,伤我也自己会养,你不用守在这里。”
裴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中的那点微光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裴泠站起身:“那你好好歇着。”
说罢,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裴泠。”谢兰因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
“你的伤……”她顿了顿,“记得换药。”
裴泠没有回头,过了许久,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迈步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
谢兰因靠在床头,闭上眼,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睁开眼,看向小几上的那包蜜饯。
她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
下午,三人准备启程回京。
谢兰因换好衣裳走出县衙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县衙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老人,孩子,妇人,汉子,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还带着这些日子苦难留下的痕迹。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青年汉子,就是第一天在城门口认出裴泠、带头喊“我信裴将军”的那个青年汉子。
他的眼眶泛着红,手里捧着一袋东西,见谢兰因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谢兰因主动走了过去。
“这是……”她低头看向那袋东西。
“是粮。”青年汉子说,声音有些沙哑,“自家地里种的,不多,可干净。谢大人,您路上带着吃。”
谢兰因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他。她对这个汉子印象很深刻:他初见他们时,眼里是有光的。后来瘟疫夺走了他的母亲和妹妹,他蹲在雨里问她“我们还能活多久”时,那光便灭了。可现在,那束光仿佛又回来了。
“我不能收……”
“大人!”他打断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您一定要收。您和裴大人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是啊,谢大人,您收下吧!”
“大人,这是我们家攒的鸡蛋,您路上吃!”
“大人,这是我做的鞋垫,您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