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呢?”
“我娘在家里躺着。她病了,起不来。我弟弟也病了,一直哭一直哭,我娘说他是饿了,可是我们家没有吃的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眼眶也跟着红了。
谢兰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接过那个破碗,舀了满满一碗水,又往里面加了一勺早上熬好的粥,那是她自己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端着。”她把碗递给孩子,“小心烫。”
孩子低头看着那碗粥,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这是……”
“给你娘的。”谢兰因说,“还有你弟弟的。”
孩子的眼眶更红了,他使劲儿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谢大人,您是活菩萨……”
“别胡说。”谢兰因揉了揉他的脑袋,“快回去,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孩子点点头,捧着碗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她挥挥手。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站起身,继续舀水。
裴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刚才那个孩子。”他开口,“你给了他一碗粥。”
“嗯。”
“那是你的早饭。”
谢兰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我不饿。”
裴泠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谢兰因没在意,继续忙自己的。
一炷香后,裴泠又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一碗粥。
“喝了。”他递给她。
谢兰因低头看了一眼,那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
“哪来的?”
“煮的,火没熄,就顺手熬了一锅。”
谢兰因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泠的脸上,他面色平和,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还是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她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谢谢。”她轻声说。
裴泠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同望向远处排队领水的百姓。
云层缓缓散开,太阳探出头来,稀薄的日光轻轻洒落,慷慨地落在肩头,带着暖意。
谢兰因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裴泠递给她的粥。
看着飘在勺里的那片菜叶,她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喝过最好喝的一碗粥。
第10章 裴大人……也不是太坏。
接下来的几天,谢兰因和裴泠几乎没合过眼。
水的问题解决了,可粮食还是不够。
朝廷的赈灾粮仍然未到,县衙的粮仓便已见了底。谢兰因翻遍了所有的库房,只找到几袋陈年的糙米,和一些发霉的杂粮。
她让人把那些粮食都搬出来,挑出还能吃的,熬成粥,一天分两次发放。
“大人,这些粮撑不了多久。”管粮仓的老吏忧心忡忡,“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撑两天。”
老吏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什么。谢兰因心里明白,两天过后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天傍晚,谢兰因去城西的安置点看了看。
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房子被暴雨冲塌的灾民。谢兰因让人搭了几顶帐篷,又送去了几床被褥,可还是不够。她走进一顶帐篷,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喂奶。那孩子瘦得可怜,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像小猫一样。
“孩子多大了?”谢兰因蹲下来问。
“四个月了。”女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眶底下满是青黑,“大人,您就是谢大人吧?”
谢兰因点点头。
女人忽然红了眼眶:“大人,我听说了,是您想办法弄来的水。要不是您,这孩子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谢兰因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会好起来的。”
女人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谢兰因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怎么了?”
“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是裴大人,他在分东西!”
谢兰因走过去,看见裴泠立在人群中央,脚边搁着几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正从袋中取出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挨个递到人们手中。
“慢点,都有。”
“别抢,老人孩子优先。”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可动作却一刻不停。
谢兰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走过去,站到他的身边:“哪来的?”
裴泠头也不抬:“让人去城外村里买的。”
“买的?”谢兰因有些困惑,“你哪儿来的钱?”
裴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俸禄。”
谢兰因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泠没再同她搭话,继续分着馒头。
她站在一旁,凝望他许久,眼中渐渐漫开笑意。
*
是夜,谢兰因回到县衙,独坐灯下,神思恍惚。白日里的那一幕,又在心头浮现。
裴泠分馒头时专注的模样像是印刻在了脑海中,还有他那句不轻不重的“我的俸禄”。他用自己的俸禄,买粮赈济,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谢兰因不由得想起旁人谈起他时的形容:“清冷”、“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可今日她看到的画面,却偏偏和这些词重叠不到一处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裴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还没睡?”他将碗搁在她的面前,“喝点。”
谢兰因低头看了看粥,笑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老给我送吃的?”
裴泠的动作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淡淡:“怕你饿死。”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无声交叠。
“裴泠。”良久,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裴泠迎上她的目光,眉毛微微挑起。
“谢谢你今天买的那些馒头。”她停顿片刻,“也谢谢你这些天的……”
话音断了,她没再往下说。
“谢兰因。”裴泠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买那些馒头吗?”
谢兰因抬眸,朝他看去,烛火映入他眼底,明明暗暗的,辨不清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孩子。”他说,“他端着碗,冲你笑。”
“他还说,谢大人是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想让他知道,裴大人……也不是太坏。”
火光在他的眼底摇曳,谢兰因看了许久,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轻轻一晃。
“你本来就不坏。”良久后,她弯了弯唇角,“你只是……嘴硬。”
裴泠没答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次日,谢兰因与裴泠同往城西布施粥饭。
百姓见二人到来,纷纷簇拥上前,高声拥护,热情寒暄。
谢兰因含笑应下,正与众人说话间,忽听人群中有人开口:
“谢大人和裴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不像那个刘县令,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叫谢兰因听见了,她的目光一凝,而后走到方才说话那人的面前。
“刘县令怎么了?”
人群听到她的话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
“谢大人,您不知道,自打那刘县令上任以来,我们的日子就没好过过。”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种地的庄稼人。
“他定的规矩,每家每户,只要种出粮食,就得每月按时上缴县衙。说是赈灾储备,可那些粮食进了县衙的门,就再也没出来过。”
谢兰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每次交多少?”
“四成。”
“四成……”谢兰因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那汉子叹了口气,“我们这种地的,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点收成糊口。交了四成,剩下的哪够吃?可我儿子去年生了场病,借了钱,不交又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交了也就罢了,可去年水灾,我家颗粒无收,他还要我交!我哪来的粮食交?结果他家丁上门,把我家那口唯一的老母猪给牵走了……”
“还有我家的牛……”
“我家的新瓦房,盖了一半,硬是被他们拆了……”
民众的声音此起彼伏,怨气冲天。
谢兰因听着,心中渐渐浮起疑惑:那些交上去的粮食、被牵走的牲畜,以及被拆掉的房子都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