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又要往雨里冲。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去,是裴泠。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全是泥,手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可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他吼她,“我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谢兰因看着他,暴雨之中,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
“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裴泠愣住了。
谢兰因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废墟里跑。
*
棚子重新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老老少少,伤的伤,残的残,都挤在几顶还算完好的棚檐下,瑟瑟发抖。
谢兰因清点了一遍人数。
“四十七人。”她转过头,对裴泠说,“救出来四十七个,死了……七个。”
裴泠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在强撑着,看着那些灾民,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废墟,还有天边那一线惨白的光。
“还剩多少人没安置?”他问。
“城东的棚屋还能用,能挤一挤。但老人孩子得优先,还有那些受伤的。”谢兰因说,“得马上把他们转移过去。”
裴泠点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谢兰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没事吧?”
裴泠稳了稳身形,推开她的手:“没事。”
可谢兰因看见他的脸,那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想说什么,他已经又走进人群里,开始安排转移。
转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城西到城东,从那些半塌的棚屋到还算完好的安置点,一趟又一趟。谢兰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趟,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可她没有停,因为裴泠也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背着最重的伤者,冲在最危险的地方,一声不吭地干着最累的活。
有好几次,谢兰因看见他脚步踉跄,时不时地扶着墙喘息,脸色白得像纸。可每一次她想开口,他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直到最后一批灾民被安置好,裴泠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棚屋的柱子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谢兰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泠。”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谢兰因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休息。”
然后他推开她,踉跄着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几步,晃一下,再走几步,又晃一下。
她跟了上去。
*
裴泠烧起来的时候,是当天夜里。
谢兰因让县衙的侍从去请大夫,可县城里的郎中都已经累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谢兰因站在裴泠的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火照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裴泠躺在那儿,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得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陷入了噩梦,呼吸又急又浅。
谢兰因在床边坐下,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于是她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拿了块帕子,浸湿后拧干,敷在了他额头上。
裴泠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谢兰因俯下身,凑近去听。
“谢兰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在说梦话。
“为什么……要抛弃我……”
谢兰因拿着帕子的手轻轻颤抖。
“我恨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像是那些话憋了太久,终于趁着烧糊涂的时候,说了出来。
“我是真的恨你……”
谢兰因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恨。
她当然知道他恨她,从重逢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在朝堂上针对她,他说“有些账迟早要算清”,这桩桩件件,都是恨。
可亲耳听见时,谢兰因还是觉得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她却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烧成这样,还在念叨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因为,从那些“恨”字里,她听出了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想,只是换了一块帕子,继续替他擦汗。
后半夜,裴泠的烧退了一些。谢兰因已经记不清换了多少块帕子,只知道盆里的水换了三回,窗外的天也快亮了。
她靠在床边,闭着眼,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她没有睡,因为裴泠又开始说梦话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些,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几个字,她还是听见了。
“娘……别走……别离开我……”
谢兰因睁开眼,却见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角有泪痕:“……别走……别丢下我……”
她的手伸出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不走。”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走。”
裴泠的手在颤抖,她握紧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裴泠的烧终于退了。
谢兰因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终于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自己站不稳,双腿发麻,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倒了杯水,端到床边。裴泠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谢兰因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这张脸,她看了多少年?从八岁第一次见面,除去少的那三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她见过他笑,也曾陪着他闹,他意气风发时,他跌入谷底时,他在太傅府的梅树下等她下课时,还有他在雪地里追着她跑时的样子,她都见过。
后来,她也曾亲眼目睹他跪在囚车里,被押送出城。
再后来……便是他站在朝堂之上,用那种冰冷至极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她从来都没见过他这样。
烧得迷迷糊糊,眼角带着泪痕,嘴里念着她的名字,说着恨她。
谢兰因轻叹了口气,她把那杯水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帕子,继续替他擦汗,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年他生病,她去探望,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替他擦汗。他那时候还嘴硬,说“不用你照顾”,可后来烧迷糊了,却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
现在也是。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住了她的袖子,抓得很紧。谢兰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天亮的时候,裴泠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谢兰因。
她侧着脸,头发有些乱,衣裳皱巴巴的,手上还缠着白天包扎过的布条。
屋里很安静,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裴泠看着她,他想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视线缓缓游移,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眼角那抹浅浅的青黑。
忽然,她动了一下。
裴泠立刻闭上眼睛。
谢兰因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裴泠还在睡。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这才松了口气,于是悄悄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站起身,去换水。
直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裴泠才睁开眼睛,他看着那扇紧紧闭合的门,许久后,重新闭上双眼。
中午的时候,裴泠醒了,这回是真的醒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向端着药碗走进来的谢兰因。
“醒了?”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喝了。”
裴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她。
“你熬的?”
“嗯。”
“能喝吗?”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泠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兰因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笑。可是她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泠把碗放回小几上,抬头看去。
“昨晚……”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说了什么没有?”
“没什么。”谢兰因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喊了几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