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会来的,药会来的,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你们失去亲人的痛,我能理解,也万分惋惜。请各位相信我,我与裴大人当日既有承诺,今日便绝不退缩。兰州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请大家一定保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让你们重建家园,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她望着那些人,他们大多都眼神空洞,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身上、脸上都是暴雨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你们信不信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忽然,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大人,”他说,“我们信。”
旁边有人跟着说:“信。”
又有人说:“信!”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信!”
“我信!”
“我相信谢大人!”
谢兰因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
即便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她仍旧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人说出的“信”,一声接着一声落进心里。
*
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亮光,是黎明初升前的景象。
谢兰因转过身,准备继续去往下一处安置点。
转身时,她看见了一个人:裴泠站在不远处,浑身也是湿透的,头发滴着水,衣摆上沾满了泥。
谢兰因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正看着谢兰因,即便她此刻满身是泥、手上带伤、却还是站得笔直。
裴泠没有开口,可他看向她时的眼神,却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
谢兰因与他对视了一瞬,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裴大人,城西的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下一处去哪?”
裴泠静静地注视着她,那一刻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尽显疲惫,却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与那日盛满夕阳光辉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开口,轻轻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谢兰因。”
“嗯?”
“你知不知道。”他看着她,忽而笑了,“你刚才的那个样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谢兰因愣住了。
裴泠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他只是从她的身边走过,走向那些还在废墟里忙碌的人。
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走吧。”他说着,却没有回头,“去城北。”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挺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渐亮,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兰因久久地望着,竟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奔波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后的废墟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
第8章 我恨你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兰因站在县衙后院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天边不时有闪电划过,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谢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裴泠身边的侍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裴大人请您去正厅一趟,说是要清点物资。”
谢兰因点点头,接过侍从递来的伞,踏入雨中。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整间屋子光影摇曳。裴泠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嗯。”谢兰因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放在门边,“这么晚了,还要清点物资?”
“白天顾不上。”裴泠说,“方才有人来报,剩下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药已经没了。”
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看。
上面记着:
粮:糙米八石,杂粮三石,可支撑三日,若减半发放,可撑五日。
药:已尽。
帐篷:城东十二顶,城西九顶,城南七顶,城北四顶。
其他:草席若干,被褥若干,锅碗若干……
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谢兰因翻着册子,忽然问:“这是你记的?”
“嗯。”
“什么时候记的?”
“白天跑完几个安置点之后,不记下来,心里总没数。”
谢兰因抬起头看他。
灯下,裴泠眉眼间的疲惫几乎难以掩藏,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衣裳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泥,那是刚才去城东帮忙抬人时蹭上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裴泠生病,她去探望,他就是这副样子。明明烧得迷迷糊糊,还要逞强坐起来,说“我没事,你回去”。她气他不知爱惜自己,又拿他没办法,只好默默替他擦汗。
现在也是。
明明累成这样,还要半夜清点物资,还要记这些细账,还要……
“看什么?”裴泠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谢兰因收回视线:“没什么。”
她把册子放回案上,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本翻看。
这本是药材账,薄得可怜。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笔都少得让人心酸。三两黄连,半钱石膏,几副清热解毒的寻常方子,根本治不了瘟疫。
“药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裴泠说,“从京城到兰州,最快也要三四天。”
“三四天……”谢兰因轻声重复,没有再说下去。
三四天,够这座城里再死多少人?
她没有算,也不敢算。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偏移了些,烛火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兰因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裴泠也低下头,继续看账目。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谢兰因能听见他的呼吸,裴泠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你白天……”裴泠忽然开口。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脸色却惨白如纸。
“城西……城西的大棚塌了!”
谢兰因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暴雨太大了,棚子撑不住,一整排都塌了!里面还有好几十号人,老的小的都有,全压在里面了!”
裴泠的脸色变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蓑衣披在身上,又叮嘱谢兰因道:“待在这儿,别乱跑。”
“那你呢?”
“我去城西。”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谢兰因抬头看向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她抓起门边的伞,跟了出去。
*
城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兰因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片棚屋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木架子东倒西歪,席子碎了一地,好些人跪在泥水里刨着废墟,一边刨一边哭喊。
“我的儿——!”
“娘!娘你在哪儿!”
“救命——救命啊——!”
谢兰因收了伞,直接冲进人群里。
“快!先把还能动的救出来!老人和孩子优先!”
她一边喊,一边蹲下身,帮着扶起一个被压在木板下的老人。那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谢兰因把他扶到旁边还算完好的棚檐下,转身又往回跑。
“大人!”有人认出她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
“顾不得了!”谢兰因挣开他的手,“棚子里还有多少人?”
“还、还有二三十个……”
“愣着干什么!去挖啊!”
她喊完,又冲进雨里。
不知道刨了多久。
谢兰因的双手已经磨破了皮,献血混着泥水,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把那些被压在废墟下的人刨出来,扶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
有孩子抱着她哭,喊着“娘”。她拍拍孩子的背,说“别怕,姐姐在”,然后继续往废墟里跑。
有一个老人被一根横木压住了腿,疼得直喊。她喊来几个人,一起把那根木头抬开,把老人背到棚檐下。
老人的腿已经断了,耷拉着,骨头都露了出来。谢兰因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地替他包扎,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看好他,别让他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