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的过程中,餐桌和地面也已经收拾干净,其他人一走,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安安静静,要不是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刚才的一切好似没发生过。
傅言深拉住她的手,黎明雪冷眼瞪他:“干什么?”
“陪我去换件衣服。”
她轻轻咬住牙齿,不想理他,但看见他绑着绷带的手,还是半推半就地被他牵着走进电梯。
衣帽间里,傅言深换上干净的衬衫,唤了声:“明雪。”
黎明雪微微不耐烦地给他系好纽扣,掉头就走,手腕立马被握住,往后一扯,她用力甩开,腰又被他单手紧紧搂住。
黎明雪怒从心起,用力捶打推搡他,他也不松手。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和他在一起到结婚以来,别说吵架,他们连争执都没有过。
仔细想想,好像每次有不愉快或小摩擦,都是他让着她。
她心里酸涩,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
“我只是不想你见他。”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边,嗓音已经恢复温淡平静。
“昨天我又不知道他在,再说了,你就不能信任我一点吗?”
“我不是不信你,明雪——”他喉咙发紧,“我是不信我自己。”
黎明雪僵硬地被他抱着,身体里好似有情绪一阵阵涌动,潮水一样漫上来,缓缓淹没她。
他不信他们之间的感情足够坚固。
她静默许久,看向他的手,放低声音问:“你痛不痛?”
“不痛。”
他说不痛,到公司后,却从休息室里一个看似平常但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瓶写满英文字母的止痛药,头痛阵阵闪过,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手指握紧,额角青筋凸起,每一下呼吸都仿佛带着倒刺,勾起神经上的疼痛。
他闭上眼睛,呼吸愈重。
某一刻,脑海深处好像响起她的声音,他猛地清醒过来,喘了口气,将药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下午三点,黎明雪新年后第一次到公司,拿着一摞红包,所有员工一人一个,在大家的欢呼声里走进办公室,目光一眼扫过,感觉哪儿不对。
她将包放在办公桌上,转身往回看,这才注意到墙角的矮几上摆着一束花,半枯萎,花瓣蔫了吧唧,但还是能认出是她决赛那晚收到的花。
什么时候被放在办公室了?
她本也没在意,想必是嘻嘻不敢丢掉,给她带办公室来了,正好新年放假......
黎明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团迷雾散开,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枯萎的花瓣旁硬挺的卡片变得明显,她拿起卡片,上面还是那行字:愿你理想长存。
那天晚上她被负面舆论攻击时,对他说:“我觉得我的理想还是长存的。”
第二天,公司年会,他在这里等她,看见了这张卡片?
所以他觉得她愿意重拾专业,包括突然想成立工作室,都是因为楚浩然?
“喂,林助,傅言深在公司吗?”黎明雪枯坐一小时后,还是拨出了林助的电话。
“太太,傅总在莞澜高尔夫球场。”
黎明雪皱眉:“他的手受伤了还打什么球?”
“这个......之前约好的,不方便取消。”
“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结束了。”
“我过去找他。”
林助刚想说还要在这边吃晚饭呢,电话已经挂断了,他犹豫了一下,没回拨过去,傅总今天格外沉郁,太太过来的话,他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黎明雪开车到地方,工作人员带着她到会所,走到门边,几辆球车正好停下。
“明雪?”
黎明雪循声看去,心一惊,呆了两秒,扯下包包上系着的丝巾,递给他。
楚浩然额角有伤,流下一道血迹,身上也有些狼狈,衣服上的污渍像是摔到了地上。
他是剑眉星目,气质明朗的长相,此刻一身休闲装,阳光落在他身上,好似当年见男生冲她吹口哨,当即为她打架出头,脸上挂了彩,还冲她笑的那个翩翩少年。
也不知怎么搞的,丝巾裹在她的手指上,还没抽出来,就被他紧紧握住,贴向了自己额头,黎明雪站在一级台阶上,和他差不多高,看着像在帮他擦拭伤口。
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力度好似和记忆中一样,黎明雪心里一慌,连忙抽出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靠近,白森森的光亮下,她看见傅言深手握球杆,如同鬼影一般,从另一位男士的身后现出半张阴沉的脸。
她悚然的目光落在球杆上,又缓缓上滑至他的脸。
视线对上的一秒,她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短暂闪过被伤到的神情。
她的心突然揪成一团,她怎么会觉得傅言深动手打伤了楚浩然?她怎么能这样怀疑他?
黎明雪极少陪傅言深出席活动或参加应酬,大家都不认识她。
就算参加过他们婚礼的,时间久了,加上新娘妆造后样貌变化大,也都不记得她的长相,现在一起打球的几位,没有一个认出黎明雪是傅言深的妻子。
王总笑着说:“楚总,女朋友吗?也不介绍一下。”
黎明雪眉心一跳,看向傅言深,脸色果然更冷了。
楚浩然笑得温文尔雅,介绍说:“年少时的好友,以前的邻居。”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现在还在一起,也是有缘分。”
“住半山别墅吗?哪家千金?”
是个说清关系的机会,黎明雪落落大方一笑,走到傅言深身边,说:“家父姓黎,家夫姓傅。”
刚才误会黎明雪和楚浩然是一对的几位面色一僵,很快调整过来,哈哈笑着圆话:“傅总和傅太太也是住在半山别墅,果然妻子还是从小就认识的好。”
“我说这位小姐怎么如此面熟,去年才参加了你们的婚礼,看我这记性。”
“你怎么来了?”傅言深去牵黎明雪,两人的手指快要碰到时,黎明雪看到自己手指上的血迹,立马一缩手,说:“我先去洗个手。”
某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这时会所里跑出一个人,一叠声向楚浩然道歉:“抱歉抱歉,让您受惊了,新招的球童开车不熟练,这边请,给您处理伤口,真是抱歉。”
原来是球车翻了。
黎明雪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手,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恍惚的脸,神色涣散,仿佛精神难支。
她用凉水洗了把脸,提提精,走进包厢,大家相谈甚欢,傅言深身边有一个空位,显然是留给她的。
黎明雪在他身边坐下,看他慢条斯理地抿酒的样子就知道他气得不轻。
等他的手放下来后,她在桌下揪住一点他的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理她。
她又晃了他一下,更大力。
他还是没理她。
黎明雪点开手机,打了几个,发给他:[不许冷暴力!]
手机一震,傅言深知道是她发来的,没点开手机,垂眼瞥了眼,看到简短的几个字。
下一秒,她冰凉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进来,和他十指相扣。
她稍稍主动,傅言深就难以抵抗,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拢在手心,声音还是冷冰冰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给我暖会儿就好了。”她小小声,带点撒娇。
傅言深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妥协的声音。
“这新婚夫妻就是恩爱啊。”旁人见他们交头接耳,好不甜蜜的样子,笑着打趣。
“去年结婚的,哪是新婚,老夫老妻了还和谈恋爱的小情侣似的。”
“可不是,羡煞旁人啊。”
大家都在笑,楚浩然的嘴角也弯了弯,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牵强。
黎明雪翻开傅言深的手掌,还好,伤口没崩开,她心里有愧,难得贤惠,说:“我给你剥只虾吧。”
只是她没照顾过人,说给他剥虾,一只虾剥出来,沾了下蘸料,塞进了自己嘴里。
旁边听见她说话的人笑了一下,黎明雪反应过来,嚼着虾,脸上是窘意,抿着笑看向傅言深。
他被她看得心软,拍了下她的后脑,脸上终于不那么冰冷了。
楚浩然笑道:“小雪还是这性子,马马虎虎的,心思不知在哪。”
此言一出,包厢里一瞬安静,大家都是人精,刚才就察觉他们三人之间的微妙,现在几乎要捅破窗户纸了。
黎明雪倒吸气,被汁水呛到,捂住嘴连连咳嗽起来。
一左一右同时递来一水杯,左边的楚浩然递来她的杯子,右边的傅言深递来他自己的杯子。
黎明雪觉得,她不如直接呛死过去。
包厢里更静了,这是明摆着争风吃醋啊,黎小姐和傅总还是夫妻,她有什么魔力,让这位家世显赫,自身又如此出众的青年才俊对她这么义无反顾。
好在楚浩然还有理智,先放下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