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昔年没有抬头,探出手去,接过了那颗糖。
“这还是你给我买的糖,我也算是借花儿献佛了,好吃吗?”
“嗯。”
祝余没再说话,她就坐在那儿,安静地陪伴着。
对于洛昔年的情况,她其实早有猜测,直到今天算是彻底验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上辈子,她也有过。
被硫酸泼瞎眼睛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内心充满自责,无法抑制地去想,如果那次路演要求主办方检查得再严格一些就好了、如果不给那个人拥抱就好了、如果能动作快些躲开硫酸就好了……
伤痛被触发时,要么会情绪失控开始攻击别人攻击自己,要么就像木偶一样僵硬迟钝麻木。
后来。
当她砍死陆骄以后,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拥有了一次安稳的完整的没有噩梦侵袭的睡眠。
哪怕已经是很好的朋友,祝余也无意窥探洛昔年内心的疮伤。
她只是像自己当年需要的那样,在洛昔年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不放他一个人陷在痛苦的泥潭中挣扎。
好半晌后,洛昔年感受着口腔中的香甜余韵,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祝余,轻声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没有。”
“骗人。”
“真没骗你。”
祝余一个翻身,坐到了洛昔年的身边,使劲朝他那儿挤了挤,两个人一起挤在角落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猫小狗一样。
她笑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选择拍摄偶像剧吗?”
经过这段时间,洛昔年也晓得了祝余口中的偶像剧具体是什么概念,他轻轻摇了摇头。
“投资少,回报高,最关键的是,完美适配演技不好,但很有钱,可以给我投资的男主角。”
“我就知道。”
祝余哈哈大笑,用肩膀轻轻地撞击洛昔年,“听我说完嘛。后来,我就发现,你比我最开始预想的要好太多了,甚至堪称惊喜,你像一块未被人发现的璞玉浑金,就那么轻易地落到了我的手中。”
“我……不是璞玉浑金。”
这话让洛昔年登时红了脸。
他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能有祝余这样的人,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着最让人肉麻的话,还能不带一丝谄媚感,就好似真真发自内心深处。
“不,你就是!”
“……”
“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说你演戏有天赋,都是为了忽悠你给我投资的话?”
“……没。”
“你迟疑了!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就是不信任我!”
“没有,我没有!真的!”
“哼,看在你是好年年的份上原谅你这次。”
“谢谢。”
“我不是什么有节操的人,但我从不骗朋友。”
祝余认真地说:“洛昔年,你真的是很有演技天赋的人。你演那些情绪起伏不激烈的戏份时,整个人有种浑然天成的,近乎摄人心魄的魔力,那是一种多少演员做梦都想拥有的感染力。”
这番话,如同利剑一般,扎穿了洛昔年的心脏。
他捂着酸涩胀痛的胸口,下意识要把脸再次埋回膝间,免得被祝余看到他狼狈的泪水。
没埋回去。
他的脸被人捧住了。
“别,别看。”微微沙哑的哭腔。
“别怕,洛昔年,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告诉我。”
“我……你,别……我……”
“慢慢说,不着急。”祝余早已爬到了洛昔年的对面,盘腿坐着,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男人总是莫名其妙掉眼泪,是很恶心的一件事吗?”
洛昔年半垂着眼帘,不敢看祝余的神色,他真的很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和后妈一样的嫌恶。
二椅子!
婆姨一样!
白长一对卵子,天天尿水长淌。
……
这些话,对于年幼的洛昔年来说,就是会吃人的恶鬼。
纵然他早已长大,明白当初那个女人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在他身上发泄负面情绪,但这些东西,依旧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里恶心了?”
终于看见洛昔年泪眼潮湿的模样,纵使知道不该,可祝余还是忍不住心跳有些加速。
听到洛昔年近乎自我厌恶的这句话后,她下意识嘴瓢,说:“你不知道,你哭起来的模样有多漂亮,看得我灵感……”
洛昔年原本在等待审判,没想到听到这样一番话,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灵感……?”
“好吧好吧。”祝余自暴自弃,“你本身长得非常有故事感,一旦开始哭,就显得格外脆弱,这种充满故事感的脆弱,很诱人,引诱人追索窥探你的内心、你的创伤。”
“你是说,并不是……娘娘腔,也不是不男不女……不恶心吗?”
“相信一个导演的审美吧。”
祝余轻叹一声,拇指轻轻蹭掉他滑落到腮边的泪水。
她说:“男人掉眼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哪里恶心了?”
“男人也是人,是人就长了泪腺,那凭什么男人不能掉眼泪?宪法上也没写这条儿啊!”
洛昔年被祝余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世间真理的模样逗笑了。
刚刚身体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不由得松弛了许多了。
见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不再抗拒,祝余认为现在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洛昔年,你的眼睛会讲话,但每次演情绪激烈的戏份时,不但你的表情会失控,就连眼神也会变得麻木空洞。”
她问:“是因为,你怕自己情绪激烈的时候,会忍不住流泪。你认为当众流泪,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所以你在极力抵抗这种让你想要流泪的情绪,是吗?”
洛昔年沉默思考了片刻,才点头承认,“我很奇怪,情绪激烈的时候,就容易流眼泪。”
为着这个,第一任后妈说他是吃过转胎丸的二椅子,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就连父亲,也曾经在他小时候,骂他软塌塌娘娘腔。
不去猜测羞耻的成因,祝余只是很认真的告诉他:“不是你奇怪,你只是有一种叫做泪失禁的体质罢了。”
“泪失禁?”
“对!你只是神经系统对情绪刺激反应更为迅速和强烈,所以才情绪激烈的时候,容易分泌泪液。”
“是一种病?”洛昔年抓住了祝余的手。
祝余反握回去:“不是病,就是一种体质,就像是有些人生来就长酒窝,有些人皮肤白有些人皮肤黑,有些人天生大小眼一样。只是你恰好是泪失禁体质,只是这样而已!”
祝余看见,听到她这话,洛昔年就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无形的枷锁一般,眼睛里闪烁着潋滟的光芒。
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混沌的纱被彻底撕破,整个人闪闪发光地美丽。
这一刻,就连饱经美色侵蚀的祝余,都忍不住想要捂一捂胸口。
失序的心脏,击打胸腔的力量太大,以至于她的胸口都隐隐发痛。
她赶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洛昔年,你信我,放开自己的情绪,流眼泪并不羞耻。相反,我需要你在镜头前红眼眶,流眼泪,让女主角心疼你,让观众恨不得替女主角去原谅你!”
“我……”洛昔年很想坚定地说出相信,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这样吧!”
礼已经搞完了,祝余决定来兵的。
她把洛昔年拽起来,不容置疑地说:“这里没有别人看,我来演女主角,你来演男主角,咱们把今天的戏走一遍,你就会知道,我说的一点儿错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23章
“action!”
今天是言景行的生日宴, 可自从十五年前,哥哥在驾车前去给他买生日礼物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以后,他就再也不能过生日了。
十五年后的今天, 他本想和盛夏一起, 去海边的小镇度过美好的一天。
在那里, 他准备了非常盛大的告白仪式,有红毯有鲜花,还有漂亮的烟花。
他会在海边告诉夏夏, 告诉自己对她的爱意。
可不知道母亲又受到了什么刺激, 非要在今天给他举办生日宴。
过生日就过生日,还要在他耳边不停的念叨,念叨哥哥是因为他而死, 他夺走了哥哥的生命,才能活到现在。
若是从前, 这种来自母亲的憎恨和内心的自责会将他压垮, 让他情绪崩溃。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有夏夏了,痛苦依然浓郁, 但却再不能压垮他。
只是, 母亲的话还是让他情绪变得敏感暴躁。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就惹了盛夏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