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祝余明白老师的爱护,但越是明白就越没法释怀。
她是老师操心关爱最多的那个,却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别人说起她,都会捎带一句韩导看走了眼,错把朽木当璞玉的话。
如今看着老师那副因为有人肯定自己的导演能力,而骄傲自豪的模样,祝余只觉得心中的空缺又被填补了许多。
“来来来,我给你们合个影。也好让小丁做个留念。”
祝余笑着拿起相机,给二人拍了合影。
就连张伟超都过来凑热闹,一边给韩丁二人打光,一边笑着调侃老朋友:“这下可得意坏了啊?”
“那可不,我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得意我理直气壮!”
韩俊英抓紧机会给祝余挖人:“你也看见了,我这徒弟绝世天才,你要是不趁着现在上她的船,以后想上船的人多了,你可就上不去了啊!”
“……嘿,你俩真不愧是师徒,这股子自吹自擂的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韩俊英不愧是名导,哪怕放下导筒十多年,也不耽误她以极快的速度就基本掌控了这个剧组。
在她的指挥下,整个剧组非常顺畅地开始运行。
就是……
“卡,再来一条。”
“情绪不到位,再一条。”
“再一条。”
“休息两分钟,再来一条。”
老太太导了小半辈子的电影,哪怕是拍偶像剧,她也以拍摄电影的方式,去严格要求每一帧,务必做到精益求精。
小半天过去了,拍摄进度毫无进展。
江梦鱼脸色越来越痛苦,想说什么,又碍于韩俊英的身份不敢说,一张脸憋的发青。
而被要求一遍又一遍的男女主演,更是茫然无措,眼看着情绪快要崩溃了。
祝余虽然拍起戏来要求也很严格,但她会一遍又一遍的告知演员,自己要什么效果,应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就好像她的头脑里已经全面预设了整部戏的画面那样,而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引导演员们,呈现出自己脑海中的那个画面。
韩俊英不一样,她的气场并不具有威慑感,甚至慈祥的就像是邻家阿姨。
但是她不会告诉演员,刚刚到底是哪里有问题,需要调整哪里,只会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你,不行,重来一条。
如果是成熟的演员还好,她们会在这种一遍又一遍的未知中,逐渐达到韩俊英的要求。甚至还会在这途中,慢慢摸索着突破自己的演技瓶颈。
但《恋爱》剧组里,所有的重要角色全都是新人,甚至是非科班出身的表演新人。
这种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矫正反馈的表演,是会让他们在这种重复的过程中,逐渐情绪崩溃的。
“老师,休息一下吧。”
趁着韩俊英喊停的功夫,祝余一边示意江梦鱼去安抚演员们,一边过去跟老师沟通这件事情。
“哎呀,果然是老了,居然忘了这茬。”
韩俊英拍额头惊呼,以她的家世出身,哪怕是初出茅庐执导的时候,前来参演电影的重要角色也都是成熟的专业演员。
更别提她成名以后,那更是演技好的里头挑更好的,从来没有带过演技这么寒酸浅薄的班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儿,最近拍的顺了,不少人也有些飘。”
祝余就笑,“您这一棒子打的恰到好处,也让他们清醒清醒。”
“你个小坏蛋,怪不得刚刚非撺掇我来导呢,感情是想好了要让我当这个坏人呐!”
韩俊英嘴里笑骂,神色却十分欣慰,“行了行了,去当你的好人去吧,给他们塞甜枣儿去吧。”
祝余比了个大拇指,给人塞甜枣去了。
一圈人安慰完毕,发现少了个人。
洛昔年。
“洛总?”
江梦鱼摇头,“没看着啊,我过来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凑到祝余耳边说悄悄话:“不会是韩老师太狠,给洛总搞得抹不开面子,干脆罢演了吧?毕竟他的演技……”
说起洛昔年的演技,江梦鱼的语调颇为怨念。
祝余晓得她为啥怨念。
给洛昔年调教演技的这段时间,她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人绝对是有表演天赋的,无论是对角色的理解,还是对于表现方式的选择,洛昔年都有着惊人的敏锐。
可一旦上手表演,就会出问题。
情绪起伏不大的戏份,他演起来非常棒,棒到在一旁观看的江梦鱼,都忍不住惊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对对对,这就是我想象中的言景行”。
只是,到了情绪起伏比较激烈的戏份,洛昔年就会出岔子,不是僵硬的像出土僵尸,就是狂放的像羊癫疯犯了。
为此,祝余几乎把自己能用的本事都用了,有效果,但效果甚微。
后来眼看着时间紧任务重,没办法,江梦鱼只能含泪改剧本。
她改剧本的那段时间,看洛昔年时的眼神,就像是冷宫里的疯妃,看见了负心薄幸的皇帝一样,怨怼且憎恨。
但这是一部主打爱情的偶像剧,男女主之间的感情起伏是最重要的看点。再怎么改剧本,也不可能没有男主角情绪激烈的戏份。
祝余给了洛昔年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她尽可能的让他熟悉镜头,熟悉拍摄环境,熟悉剧情,最好能够更好的沉浸到这个角色中去。
觉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才开始拍摄情绪激烈的戏份。
今天安排的戏份,就是男主言景行和女主盛夏热恋期吵架的戏份。
两个人各有各的痛苦,各有各的委屈,再加上周围还有男配女配一群人在掺和,俩人谁也不愿意迁就对方,越吵越恼火。
最后,盛夏在怒气上头的时候,提出分手,扔下言景行走人。
言景行在失去爱人的痛苦恐慌中,终于看清自己内心,不再执着于所谓的尊严,低头去道歉求和。
就是这场戏,刚刚在韩导手里NG了好多遍。
祝余摆了摆手,“洛昔年不是会罢演的人。”估计是太伤心挫败,藏在哪个角落里,偷偷舔毛呢。
“我去找他。”
第22章
洛昔年藏在道具间里。
他蜷缩在角落里, 头顶上的荧光灯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光线很明亮。
哪怕关上门,也能隐约听到外面剧组的嘈杂声。
和小时候经常被关进去的小黑屋一点都不一样。
但是洛昔年的耳边,还是响起了后妈的叫嚣和讥笑声,那么刺耳, 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来回刮擦。
他有点想吐。
直到腿都有点开始发麻, 洛昔年急促的呼吸声才逐渐平稳下来。
他这会儿才有余裕去思考。
思考自己今天的表演是不是烂到极点。
是不是……让祝余对自己失望了呢?
明明她那么好, 对他那么用心。
整个剧组最累的人就是她,可她却总能抽出时间,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招呼他:“演技进修课开始了, 祝导独家小灶哦,快来快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剧组中的人都会称赞他, 甚至连最喜欢刻薄他的江梦鱼,偶尔都会夸奖他演得挺不错。
他以为……
他以为自己真的没问题了, 可以给祝余交上一份及格的答卷了。
“唱戏有甚意思嘛?”
“虽说是你头个后娘不是个好逑势, 可她有一句话算是说对了,唱戏的就是个下贱营生。”
“唉,你个讨吃货非要学, 那就去耍上几年, 要是耍不出个名堂, 趁早给老子滚回来!老子这几十个亿的买卖,还干不了你咧?”
父亲前些天对他的训斥,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在他的耳边。
洛昔年抬起头, 眼圈滚烫到灼痛。
几只飞蛾在执拗地扑向荧光灯,哪怕那并非它命中注定的火焰。
祝余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画面。
白惨惨的灯光落在青年身上, 青年靠墙坐在角落里,双手环膝,一双大长腿局促地曲起来,半仰着头看灯,冷光将他照的纤毫毕现,包括他发红的眼角。
何其脆弱。
何其美丽。
这副充满张力的构图,给祝余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她看着此刻的洛昔年,心中在怜惜的同时,又古怪地的涌起一股施虐欲。
想让他哭出来,眨动着湿漉漉的睫毛,用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自己,眼泪滴滴答答流下来,流过他滚动的喉结……
祝余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下,打碎无形的取景器。随便拎了一把椅子走过去,在洛昔年对面坐下。
“对不起。”
率先开口的是洛昔年。
发现祝余来了以后,他把脸埋进双膝中,不让祝余看见。
“可……可以再给我一会儿时间吗?我会尽快调整好,重新进入拍……”
“嘘嘘。”祝余打断了他的话,剥了一颗奶糖递过去,戳戳他的侧脸,“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