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会做皇帝的人,也未必全知全能。
就比如,他不会做一个父亲。
裴琤牵住林葵的手,笑道:“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做饭都要迟了。”
林葵捂住肚子:“是呀,肚子都饿扁了!”
寒星:“汪汪汪!”
“看,寒星都饿了。”林葵道:“都怪鼠东西!”
寒星:“汪!”
裴琤:“嗯!”
两人一狗赶紧下山回家。
林葵烧火,裴琤做饭,寒星认真守着散步的鸡,高兴甩着尾巴赶苍蝇。
炊烟袅袅升起,夜幕渐渐降临。
荷花村里宁静祥和,偶有人声、狗叫,并不嘈杂吵闹。
晚上,裴琤又教林葵认了几个字。
自从走了一趟上京,裴琤有了钱,至少蜡烛可以买得起了,他们就很少早睡。
裴世子自知自控力不强,也担心真在这个时候弄出个孩子,就灵机一动拉着林葵练字,只是没教几个字,他自个又想起上京那些事,就发起了呆。
林葵趁机拿毛笔在他脸上飞快画了三根胡须。
裴琤醒过神,林葵又趁着他不反抗再画了三笔。
“说要教我,结果自己却在发呆。”
顶着两边猫胡须,裴琤一点也没恼,反而笑着问:“我教到哪个了?”
林葵用笔端点了点纸面上的“忠”字,“这个。”
裴琤讲解:“忠,不偏不倚视为中,中在心上表示持心守正,所以就有忠君、忠国、忠己。”
“若是忠己、忠国、忠君发生了冲突,那你忠谁?”
林葵或许只是随口一问,裴琤却在认真思索后,回道:“君为正忠君,国为正忠国,己为正忠己。”
林葵半懂不懂,这些事对于她而言还很难懂。
裴琤又笑:“我心中忠葵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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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刚走出一位身着紫衣配金鱼袋的中年人,旁边等候的宦官连忙躬身上前。
“纪令公辛苦了,前边准备了一些酒水菜肴,可润润嗓垫垫肚……”
“不必。”纪申河一直往外走,心里想着事,哪有心思吃饭。
宦官不敢多言,只能一路护送纪令公往宫外走。
纪申河随口一问:“听说圣人最近在找人?还是一名病人?”
“令公也听说了?是那日太医令与圣人说过一些话,后来圣人就叫人留意了,不是什么大事,令公不用放在心上。”
“为圣人分忧是臣子的本分,圣人究竟要找什么人?”
宦官犹豫了下,“小的那日在殿外依稀听到,好像是什么脉象,哦,还提起了太子!”
纪申河眯了眯眼。
脉象?太子?
他立刻明白皇帝要找的人,只是他没有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出了宫,纪家心腹一上前,纪申河就道:“看来贺家拿走重瞳虎睛确实是为的某一人,只可恨那一只眼摆了我们一道,否则我们还能利用他找出那个人。”
“要不直接找太医令问?”
“蠢货,太医令你也敢动?!”
如今皇帝的身体还要靠着太医令,若是谁贸然接近太医令,恐怕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小的胡说了!小的胡说了!”心腹眼珠子一转,道:“太医令动不了……那小贺公子呢?”
“他倒是能动的。”纪申河正思索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舅舅……”
心腹连忙行礼,“冀王殿下。”
“你又去哪里了?下人说你不在上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往外跑?”
一看冀王就是两天没合眼的憔悴样,纪申河气不打一处来。
李修直接问:“舅舅,杜家人是你杀的吗?”
纪申河沉默了许久,忽而一笑,“你还没放下杜家人,所以才不喜欢圣人为你选的王妃吗?”
李修冷下脸:“这与杜家人有什么关系?”
纪申河一甩袖子,“他们死了你尚且会跑到我面前叫嚣,倘若他们还活着,你不得为了她跟圣人翻脸?!”
“所以,是舅舅做的对吗?”李修两眼尽是血丝,嘴角抽着苦涩的笑。
纪申河怒道:“我看你是魔怔了,回府歇着吧!”
“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纪申河仰头叹息,“因为你优柔寡断,你该断不断,既做了那狼心狗肺之徒又给人留了一线生机,你说那姑娘对你有恩,然而对方不要钱财、不要富贵,你难道还不知那些卑贱小民的心思?!”
李修给他说得哑口无言,唯有面容抽搐,似是痛苦又好似悔恨。
他知道舅舅兴许是对的,但又恨裴琤让他看见了另一种结局。
他心里生出了一种明知不可能,还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奢望。
纪申河正待狠狠训斥冀王,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急匆匆走上来,“令公,大事不好了!”
第69章 雨露:“多少雨露还是你占最多。”
以中书侍郎为首、御史台诸位御史联袂弹劾中书令。
这事的导火索正是中书令的女婿,他拿着盖有中书省印的文书,擅敛粮财,闹得众多百姓怨声载道。
以往那些小民即便遇到加重赋税劳役的事也只能嘴上抱怨,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能想到荷花村里有个不愿意受委屈的裴世子,把这件事件从不合理的征收到可疑的名目一一罗列成册,捅到了上头。
擅自收粮的原因又牵扯出瀚洲赈灾不利。
几名瀚洲而来的流民呈上一份血书,上书瀚洲粮食不足、易子之食、百姓流离失所、瘟疫横生的惨状,更是道出从朝廷到地方的官官相护,趁灾揽资,对灾民的痛苦绝望视而不见,反而将他们圈在缺粮的地方自生自灭。
他们逃出来是想寻求生路,反而被视为威胁,一路围追堵截,要把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杀掉。
瀚洲的事已经足够引起朝廷轰动,接下来还有一位纪姓的女子拿出亡母的绝笔信,信上说她原为尹家婢女知墨,蒙尹令公信赖,得以进入书房重地,她擅书,彼时任中书侍郎的纪申河接近她,花言巧语许以荣华富贵,她为此背叛旧主,在纪申河的授意下模仿了尹令书的笔迹,写下一封错误的调令,以至于引起暴乱,死伤无数。
后来尹家更是因此定罪,流放。
群臣震惊,然而皇后女官尹逢春站出来,表示纪申河是在先父的请求下将她们姐妹二人送进皇宫,随后告诉原本就与太子颇有渊源的妹妹尹惜月,不查证尹家之过直接就严惩尹家是太子的决议,为的是尽快平息民愤,保住皇室的名声、自己的贤名,届时妹妹对太子怀恨在心,纪申河让她给太子服下一种不知名的药,之后的太子就备受折磨,夜不能寐,以至于性情大变……
尹逢春有妹妹手书以及纪申河信件为证。
若说前面关于远处的百姓、眼皮底下的重臣的事还能让皇帝尚且保持冷静,可牵扯到了心尖上的太子,就连太子的病都与纪申河密切相关。
皇帝怒不可遏。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前因后果竟是这样来的!
所谓墙倒众人推,纪中书令所犯下的罪罄竹难书,引起群情激扬,一些有的没的的事也尽数扣在了他的头上,那些与忠勇侯交好的官僚趁机提出,当初忠勇侯通敌叛国之罪有蹊跷,兴许也是纪申河排除异己的阴谋,多疑的皇帝把纪申河下狱,把纪府圈禁,命人去找忠勇侯。
一片混乱当中,唯有太医令松了口气。
这些天,皇帝时不时向他询问,那名与太子脉象的病人身在何处,他是说也不行,不说也快要不行了,幸亏现在皇帝心中最要紧的事恐怕就是查清楚纪申河的罪,其他的小事应该无暇再过问!
纪申河毫无申辩之力,皇帝听了他的种种罪行,连见一面都不肯。
昏暗的牢房深处,关着曾经的高官、一人之下的纪令公,没有人会再来看他,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就好像二十年前的尹令公,不久前的忠勇侯。
滴答滴答——
不知道哪里漏了水,声音空洞,让人感觉时间变得无穷无尽地漫长。
脚步声由远至近。
有人靠近。
纪申河睁开眼睛,原本以为会是冀王的人或者皇帝的人,然而等烛火晃过来,他半眯起眼,看见的却是一个白面无须的宦官。
对方穿着灰色的带帽披风,手里提着一只羊皮灯笼,身后还跟着两名狱卒。
“是你。”
纪申河垂下眼睫,并没有与来人一直对视。
他害过许多人,却从未有过愧疚,唯独对这个人,他的愧疚没有消失过。
“……你是来为鸢儿报仇的吗?”
对方轻笑:“令公风光之时,小人也从未说过只言片语,又怎会在令公遭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纪申河抬起头:“你不恨我?昔日妹妹与你两情相悦,若非父母所迫,鸢儿不会背弃与你的约定,抬进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