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做娘的没能陪在女儿身边，为她择选良婿。
如今造成这个结果，她也怪不得谁。
忠勇侯的人品她从不怀疑，侯夫人更是女中豪杰，他们养出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她只是气这桩婚事不是在林葵的意愿下成的，是别人非要点在她头上，而她没有办法抗拒。
倘若不是裴世子，而是其他乱七八糟、阿猫阿狗的东西呢？
林葵看着娘脸色神情变了又变，怕她继续对裴琤发难，遂回头看了眼被他们带回来一只眼。
一只眼背对他们捂着耳朵，好像生怕看到了听到了不该他知道的事，会被灭口。
林葵有许多疑问。
“娘，你为什么知道一只眼会被人杀？还有，你和爹在躲什么人？为什么要离开荷花村？”
尹惜月道：“我本不想把你卷进来，可你既已经与忠勇侯府关系紧密，有些事瞒着反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林葵与裴琤对视一眼。
会有危险？
尹惜月对远处的一只眼道：“聂久安，我要讲的事情与你爹也有关系。”
一只眼右眼一跳。
聂久安……
这个名字好久都没有听人叫过。
他当了太久的一只眼，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有名有姓，有家人。
一只眼将信将疑走过去，“夫人认识我爹？”
“二十年前，你六岁，你爹没有赶上你的生辰，你娘生病没钱治去世了，你一直质问他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他舍不得回来——聂家是刺客堂，你爹是个杀手，二十年前他为了杀我爹，前中书令，尹令公方错过了回家的时间。”
一只眼愕然。
一些久远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病床上的娘，高昂的药费，出门赚钱的爹……
一些事情林葵与裴琤早已知道，但另一些事却是头一次听。
二十年前，尹中书令因发出一张错误的调粮令导致天灾变成了人祸，御史台弹劾他因私废公，其罪当诛，太子监办此案，铁面无私。
一些朝臣念着旧恩，到圣人面前求情，圣人看在令公多年勤勤恳恳的份上，这才改死刑为流放。
尹令公只有一对双生女儿，如珠似玉，视若珍宝，固然聪慧无双却无法撑起门楣，尹家由此没落，再无翻身之能。
令公自知这一去无返，念着二女年华正好却要跟着受苦实在不忍，舍下一张老脸求昔日旧友，亦是多年同僚，当年担任中书侍郎的纪公搭救。
尹家二女由此入宫侍奉皇后，尹令公携妻流放平城，然而随着尹令公一起启程的还有来自聂家的杀手。
尹令公死在了半路上。
十八年前，圣人因病混乱，奸邪乘机挑拨，太子自刎，东宫大乱。
尹惜月被太子心腹送出上京，途中遇到截杀，心腹守卫死伤大半，无力再护送，她只能孤身往平城逃去。
然而就在一个林子里，她遇到了杀手聂行风，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对方在最后一刻却收起了剑，对她道：“两年前我杀你爹的时候，他请求我不要再伤害他的家人。”
聂行风早就对杀戮厌烦，妻子死后，他愈发想要金盆洗手，不想让儿子重蹈覆辙，但是主上答应放他自由的条件是最后为他杀掉一个人。
一个弱女子，父亲死了，母亲远在天边，她活着到底会碍着什么人什么事？
聂行风收了剑，只要她永远别回平城，从此隐姓埋名，就能活下去。
尹惜月的确是这么做的。
住在离上京不过两百里的村子，隐名埋姓，成亲生子，一直低调地活着。
直到三年前，她才尝试给娘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记号，唯有母女之间才能懂的一些暗语。
原以为十多年过去了，那些人那些事也就过去了，谁知两年前她竟听见有人传言东宫尹女官还活着并且生下了太孙。
因为担心牵连到他们父女，尹惜月才决定死遁离开。
可没想到她连日里的沉默与忧思全让林禾丰看在眼中，这个男人沉默跟在她身后，无论前路艰难险阻依然陪着她。
离开荷花村后，他们颠沛流离，去过许多地方，有当年发生水灾的瀚洲，也有尹家的流放地平城……
他们遇到过危险，也得到过很多帮助。
从平城回来的路上，他们就险些给一群兵痞子抓住，幸亏有个拿着公主令牌的小姑娘让他们躲进了马车里。
小姑娘还不要报酬，还一本正经让他们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去帮助就好了。
在途径杏花村的时候，尹惜月想到了曾经放自己一条生路的聂行风，也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但她去询问的时候却得知聂行风已死，儿子瞎了一只眼跑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原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当他们就要离开的时候，来了一伙人把聂家的老宅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听到了有关一只眼的事。
所以尹惜月才会让林禾丰赶过去想法子救下一只眼。
一只眼赶紧问：“你知道是谁要杀我？”
“现中书令，纪申河。”
一番话后，一只眼面色铁青，久久站着不言语。
林葵与裴琤也各有所思。
林禾丰担忧妻子的病体，连忙对几人道：“今日也不早了，医馆还有空屋子，先收拾收拾住下，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
心情复杂的一只眼率先转身往外走。
林禾丰对林葵道：“闺女，我先带你去找邱大夫，他会安排一切，等明日你娘精神好点，咱们再说其他的。”
林葵点头。
几人前后脚离开，只有裴琤落在最后，尹惜月抬头问：“世子还有事？”
裴琤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道：
“愚婿还有个问题不知道岳母能否解答，”不等尹惜月回答是否，他已经问出了口：“葵葵是先太子的女儿吗？”
第62章 身份:“我是不是太子的孩子？”
上京，皇宫。
皇帝的寝殿光线十分昏暗，仅仅在沿着墙的外围四角的烛台上点着几根蜡烛，两列全副武装的铠甲护卫正贴墙而立，一动不动犹如假人。
在中央还有几团影子随着摇曳的火光，时长时短，犹如被人揉捏的面团。
几声幽幽叹息响起，仿佛这一刻不是在深宫之中，而是某个深林古寺里，游魂野鬼齐聚一堂。
不过也是，守着一个快死的皇帝，太医们纷纷觉得自己离做鬼不远了，个个印堂发青，面无人色，围着太医令焦急商议。
加重药担心皇帝受不住，不上猛药又怕他一口气没吊上来直接驾鹤归西。
众人小心仔细地讨论药方的剂量，调配了温和的药材，最后在场的太医心惊胆战签下自己的名字。
拿到方子，贺太医吩咐其中四位太医去抓药熬煮，自己留下打算再给皇帝施针。
内侍搬了软凳放在龙榻边上，贺枢颤巍巍坐下，内侍还帮他挽起袖子，随后宫婢端水供他净手。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贺枢缓缓取出一根金针，俯身靠近皇帝，正准备往他头顶百会穴前下针。
皇帝突然开始呓语。
“太子……睿儿……”
贺枢手一顿，心酸起来。
太子是他的心病，又何尝不是皇帝的心病，皇帝思念太子，这才忧思成疾啊！
原本这十多年过去，圣人看着也快放下了，可就在两年前，不知道哪冒出的传言，太子留有血脉在世，皇帝那时候多高兴啊，奈何一直找不到当年那名女官，好不容易忠勇侯收到了些线索，愿为圣人分忧，启程去寻太孙。
谁知没多久又传出他与敌夷勾结，打着扶太孙窃国之心，而所谓的太孙更成了无稽之谈。
圣人或许是不相信忠勇侯会通敌，但是太孙一事是假就让他格外恼怒，气急攻心。
不但放任中书令与冀王对忠勇侯严惩，自己更是缠绵病榻，日渐衰败。
太子尚未立，若是圣人此时就驾崩，可想而知三王背后的势力相争，上京恐怕难以太平。
贺枢忧心忡忡，突然间想到给林葵诊脉时的情况，那与太子相似的脉象……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太医令给皇帝施完针，又将为林葵诊脉一事编成一则奇闻，絮絮叨叨在皇帝耳边讲。
“臣听闻……”
由于他多次提到“太子”，原本浑噩昏迷的皇帝果真有了反应，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缓缓睁开，里面不仅浑浊还布满了红血丝，犹如天底下最可怜的困兽。
贺枢见皇帝醒来还是大喜过望，连忙跪在龙榻前，高呼：“圣人醒了！”
太医、内侍、宫婢纷纷涌入，有人喜有人忧。
喜的自是乐观地认为皇帝病情好转，忧得则是怀疑这不过是皇帝的回光返照。
内侍、太医一起服侍皇帝服下药，肉眼可见他那张青白色的病容稍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