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盛知道祖父祖母都盼着自己给家里带来荣华富贵,祖母喜形于色也不奇怪。
李氏得意道:“我就一直说长盛这孩子能行!这不,王夫子都看上了,肯定能给咱家考个状元回来!我得去给大家伙说说!”
林长盛没戳破娘亲的话。
发现自己有天赋的人其实是二叔母,他娘就是村里寻常的村妇,自己都不识几个字,从没有想过教他读书,若非二叔母说他聪慧,教他启蒙,他现在只怕和爹、二弟还有三叔一起面朝黄土背朝天……
眼见母亲满脸喜滋滋就要出门,林长盛劝阻,毕竟夫子还没公布,好些人家还不知道消息。
一向爱炫耀的李氏勉为其难地才同意保守秘密,但没一会还是鼓动祖母杀只鸡庆祝。
林棉心思重重跟着道:“大哥真厉害。”
三房的孩子从屋里走出来,林朵怯怯向他点了个头,林长宝撅着嘴巴哼哼。
林长盛扫过家中众人的脸色,就知她们心底各不相同的心思。
他心情有些复杂,但口里还习惯性道:“侥幸罢了,我这次答得也不好,时间有点赶……”
金乌西沉,群鸟归巢,林葵和裴琤坐在院子里用饭。
今日有丁叔送来的野菌菇,十分新鲜,林葵烧了个美味菌菇汤。
裴琤说起从前在上京吃过一种非常珍贵稀少的山珍,形如鹤颈,顶有宝盖,只是恐怕很难再吃到。
林葵一听,马上道:“你说的那种我知道,我们后边这山上就有,我们叫杆杆菇,都不舍得吃呢,拿出去能卖不少钱,下次我上山找到带回来给你吃。”
裴琤闻言,笑了下,并没有往心里去。
毕竟“下次”这种托辞的事他自己就用过不少,哪能全都当了真。
两人吃完饭,林葵先去洗澡,现在天气热了,也用烧什么热水,只要白日将水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整日,晚上就能用。
林葵洗完出来收拾早上洗的衣裳,收着收着就站在那儿思索,眼神不住地往晾衣杆上扫视。
裴琤正端着自己的盆在房门前站住脚。
“你在看什么?”
林葵的面前只剩下他早上晾晒的亵衣,若她要问起来,他只能说昨夜太热,出了一身汗……
“我的心衣少了一件,去哪里了?”
裴琤马上意识到林葵找的是床夹缝里的那一件,可他也不好开口说自己看见了……
好在林葵找了一会未果,就把丢失的心衣怪到外边树上叽喳乱叫的鸟头上,春天鸟筑巢的时候就会偷布条子、晾晒的药杆子,林葵也见怪不怪,叉腰对着天空骂:
“可恶鸟贼,偷我心衣!咒你没相好!”
裴琤抱着盆迅速往净房走。
林葵骂鸟不应当,因为分明是她自己乱塞乱放才导致心衣不见的。
天黑了,两人在中堂分开,各自关上门睡觉。
裴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半晌也没有培养出睡意。
难道还给林葵说中了,他是吃苦吃过了头,现在是好日子还过不成了?!
不可能!
他生来富贵,就该是享受的命,怎么可能在地上倒头就睡,在床上辗转反侧?
裴琤爬起来,把枕头又锤了一遍,躺下还是没有睡意,他便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林葵那边静悄悄的,仿佛已经睡着了。
她这姑娘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屋子里多个人能睡,少个人也能睡!
裴琤翻来覆去,手指又摸到了床边,摸到那软软的布料,捏了捏,眼睛总算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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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听荷书院“放榜”。
这也是裴琤第一日去书院打工,林葵当然不会错过,锁好院门跟着他一块出门。
今日裴琤穿着一身灰蓝色布衣,黑浓浓的头发齐齐整整束在头顶,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枝簪着,脸白白净净,眉睫浓黑,眼神明亮。
林葵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好看”两个字。
就好像地里的菜,枝干高大、叶子油绿,整体的精神面貌就是直直挺挺,没有一个虫眼。
林葵欣慰地瞧着裴琤,就好像在欣赏亲手把一颗黄唧唧、蔫巴巴的菜养得生机勃勃的成果,心里别提有多自豪。
脚步都轻快许多。
她更高兴的是,村里其他人也和她有相同的想法,频频转头侧头偷看。
谁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了?
就是凤凰拔了毛变成鸡,也是最高大、最好看的那只鸡!
林葵拽了拽裴琤的袖子,示意他附耳一听自己的心得。
裴琤个子高,从前站在哪都习惯了直挺挺的,但在林葵身边,她喜欢在外面讲悄悄话。
所以他学会弯腰低头听她说话。
裴琤低下头,耳郭被姑娘家浅浅的气息拂过。
紧接着林葵清脆笑音传来:“你是我们村里最好看的一只鸡!”
裴琤:“???”
听荷书院前人山人海,村里人得空的都来看热闹了。
林葵与裴琤出门不晚,但来的却像是晚了。
但见林家几人都在。
大伯母李氏扯起嗓子喊:“上了!上了!”
祖母吴氏也乐呵呵道:“不愧是我们林家的孩子!”
这几人满脸喜色,声音又大,衬得其他没上榜的学子更像是霜打的茄子,好不可怜,还有些期望很大的掩袖呜呜哭泣。
这时有人跳出来大声道:“且慢!”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高举一只手的青年。
原来临水镇的刘三公子,他家是镇子上有名的富户,两个兄长跟着做生意,他被塞进学堂,家里就指望他能读出个名堂,但这刘三天资平平,这次听荷书院的榜也落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奚落:“刘品公子有什么高见?这次又打算花多少钱买位?”
刘品摆摆手道:“我上不上没关系,但不能让德不配位的人上了,王夫子要是被蒙蔽,收下道德败坏的学生,岂不是给自己蒙羞!”
林长盛心里一咯噔。
他虽然与刘品相识已久,但深知此人小肚鸡肠,故而从来小心谨慎不敢得罪,可今日上榜的人有二十个,和他相熟的也有四五个,他为何刚刚就看着自己?
难道那话是冲着他来的?!
这时,他又看见人群后边站着林葵,脸色彻底一白。
果不其然,刘品就把林家欺负林葵的事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当然,里面还有一定的实情,就包括林家想要和林葵置换独立院子的事,为的是让林长盛更靠近书院,方便读书。
林葵也没料到这刘公子会突然为自己“出头”,眼见着林家几人的脸色都跟锅底一样黑了,她不禁好笑。
“你认识那人吗?”裴琤突然问。
林葵摇头,“不熟,但是知道他家在镇子上很有钱,我爹打的皮子他家就收了不少。”
“那他便是拿你当筏子整你大堂兄了。”
林葵点点头,“是在整我大堂兄,不过这些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
裴琤道:“你打算怎么做?我看你大堂兄快气昏过去了,书童刚进去报信了,王夫子一会能收到风声。”
这个刘公子摆明是自己落选了,心里不快,要拉人垫背,而林长盛正好屁股不干净,让他抓到了。
林葵眼睛眨了眨,拉着裴琤跨进人堆里,如一阵及时雨,闪亮登场:
“且慢!——”
她也学了这一招。
吴氏、李氏见林葵出现,就像是找到了靶子,四只眼睛齐刷刷放冷箭。
林葵没看她俩,只望着脸色惨白的大堂兄道:“大堂兄,你怎么不说话呀!”
林长盛脸皮抖动。
欲加之罪都何患无辞,更何况这件事的的确确与他相关,刘品抓到了他这个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他刘公子读不读听荷书院是无所谓,反正家里有钱,要不是听说荷花村有个王祭酒,他家正打算出钱让他去上京的书院入读……
可他不一样,王夫子是他目前能找到最好的夫子了。
林长盛无比绝望。
心底既后悔又很怨恨林葵的落井下石。
刘品得意:“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辩驳的,林姑娘你来的正好,大家伙都能给你评评理!”
周围一些爱闹事的人积极响应,“就是就是!”
“给你评评理!”
林葵吃惊道:“多谢诸位好意,但是这件事我们林家已经解决了。”
刘品更吃惊:“解决了?”
林家众人脸上亦是吃惊。
裴琤却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
想到待会林葵会说什么,他就忍不住啊。
林葵狡黠地冲着林长盛眨眨眼,“是不是啊大堂兄。”
林长盛不知道林葵要玩什么新把戏,愣愣看着她。
林葵看见王夫子也走出来了,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我祖父祖母心疼大堂兄,的确提出要我与大伯一家换屋子,但是我不愿意,我大堂兄是读书人,哪能不讲道理,所以他回去就说服家里人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大伯母在此,一问就明了,是不是大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