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都是小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许多鸡一头驴离不开她。
“最重要的是,去了上京我爹娘就没法来看我了。”林葵眨着眼睛,“我好久没和爹娘见面了。”
裴琤可以为侯府翻案,却没有法子替尹氏洗脱罪名,不管她是不是被纪申河蒙蔽,是不是被他利用,她对太子的加害在皇帝眼中肯定是实打实的罪。
“所以,你先回上京去吧,我还想在荷花村多待段时间。”
裴琤沉思了许久,就在林葵都怀疑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他才出声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半年?一年的?”林葵扒在床沿,像是一只再乖巧不过的小猫,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
裴琤张口欲言,又觉得一口就驳回会让林葵难过,纵然心底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然一切都压在了舌低,只吐出四个字:“我再想想。”
林葵心底一喜,连忙点点头,温柔地给他捻了捻被子。
从前她有事央着爹答应,虽然爹不是每次都会马上答应,有时也会说上一句“我再想想”,但是多半最后还是会答应。
在林葵看来,“我再想想”和“我待会答应”没什么区别。
知道裴琤要回上京,林葵积极给他收拾东西。
不过他也没什么东西要带走,一个小小的包裹里只有一块砚台、几张纸还有一些林葵做的果脯和肉干。
在林葵收拾的时候,裴琤默默拿出针线在给她缝擦坏的衣袖,旧衣服林葵从不会轻易丢掉,缝补好了留着干农活时候穿就不心疼了。
但是破着袖子实在不像话,裴琤想着趁离开前缝好。
这几天他想了又想。
其实把林葵留下半年也不是不可以。
要清算纪令公的势力,朝廷定然也会有些动荡。
这天,忠勇侯的传信送到荷花村。
来接裴琤的人马约摸明日就能到达。
林葵早收拾好了裴琤的东西,与裴琤商议下了半年为期。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还是夫妻,我肯定是会和你一起生活的。”林葵保证半年后自己也不会改口。
但裴琤心里还是有不安。
人都说异地夫妻感情浅,那些外放的官员若是长时间与妻子分居两地,少不了有变心的或者感情淡了。
他也不是不信任林葵,只是居安思危才能走得长远。
心无远虑的林葵很快就在他身边睡着了,徒留下裴琤还没有丝毫睡意。
半年不过是一百多天,一百多个日月交替,时间不算特别长。
荷花村离上京并不遥远,他甚至可以隔着三五日就回来一趟。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和人声,林葵半睡半醒,听见旁边的裴琤起身穿衣打开了门,门外侍从对他道:“车马已经到了,请世子回京。”
林葵费劲地想要睁开眼睛醒来,然而冷天的暖和被窝就是世上最舒服催眠的地方。
所以她把脖子缩回被子里,蠕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床“嘎吱”一声响,似是裴琤单膝压到了床上,林葵睁开一只眼睛。
对上裴琤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黑幽幽的瞳仁里好像能冒出怨气。
林葵不想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于是用脚隔着被子踢踢他,解释:“太冷了不想起来……”
也不是故意不起床送他。
裴琤抿住嘴巴,委屈地像只被关在门外的狗。
林葵又轻轻踢了踢他,语气轻快:“你怎么还不走,东西漏拿了?”
那口吻仿佛丈夫不过是出门去打个水、烧个柴、煮个饭,而不是孤单单去两百里外的地方,可能半年都不会再相见。
裴琤闷闷看着林葵,看着她眼皮越来越下,眼见就要合起来了,他猛地出手,先把她身上的被子全部捻好,再按着人把被子滚了一圈,直到林葵犹如一条卷饼被完全裹起。
直到此刻,林葵那双困乏的双眼才精神地睁开,诧异地望着他。
“你今天就和我回去,你的菜、你的驴都带走,还有你爹娘若是想来看你,我们可以再从上京回来。”
“诶?”林葵吃惊道:“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
裴琤把她连人带被抗起来带走,不讲理道:“我不管,我认床也认人,你不在我睡不着。”
林葵像条虫搭在他肩膀上,哇哇大叫:“啊!你怎么这样!”
“没错,我就是离不开妻子的男人!”
裴琤的破罐子碎片还能碾得更细碎。
林葵“噗嗤”声笑,又道:“你怎么这样啊。”
裴琤把她抱得紧紧的,声音却小小:“……不行吗?”
林葵想到之前才学过的一个词:外强中干。
外表看着强硬,心底却是发虚。
就好比一只小狗,死咬着她的裙摆,可她只需伸手指轻轻推一下就能让它翻出几个跟头,坐在地上嗷嗷哭。
林葵越想越好笑。
“行。”
“行?!”
裴琤怀疑自己耳朵,他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林葵居然没有骂他,还这么轻易就改了口?
“你,你不骂我吗?”
林葵笑道:“我们有商有量的,无非就是我提一个想法你答应,你提一个主意我考虑,如果我考虑不好说不行的时候才会骂你,但是我考虑行,那就不用骂你了。”
裴琤埋头在她颈窝蹭,“葵葵你真好!”蹭了几下,裴世子就兴高采烈抱着人要出门。
林葵这时候才叫起来:“等等等等,我的衣服!——”
“我的高兴!”
村口宝马香车、千人部曲浩浩荡荡,荷花村的百姓都驻足仰目。
忠勇侯骑在马上,等了许久,忍不住问左右:“怎么回事,人呢?”
话音刚落,远处一名侍卫埋头跑来禀告。
“侯爷,世子说要把府里那几块朝南平坦的地给世子妃,还要在马厩里养头驴……”
忠勇侯眉头一蹙。
侍卫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他说是丈夫就应该给妻子想要的一切,否则他无脸回家!”
“他这么要脸怎么不亲自来我面前说?!”
侍卫叉着手抬起头,笑嘻嘻道:“爹,我来说了。”
“臭小子!竟然戏耍起你爹我来了!”忠勇侯扬起鞭子作势就要抽他。
“且慢!——”
一身背长弓、目清神秀的姑娘牵着驴一路小跑上前。
忠勇侯定睛一看。
这姑娘身穿藕色坦领半臂配团花垂领内衫,下着碧绿齐腰裙,随着疾步,裙摆晃动,犹如一朵风中摇曳的早荷。
“哦,此子本侯打不得了?”忠勇侯没有挥下鞭子,而是捏在手里顺势点了点裴琤。
那语气,与姿态,拿着十足十的侯爷架子。
爹竟然这样高高在上跟林葵说话。
裴琤的心都给提了起来。
“阿翁,若是因为旁的事自是打得,若是因为我的事,那我也不得不管。”
林葵站在裴琤身边,牵着他的手,仰起脸,不卑不亢道:“裴琤答应我的事若阿翁反对,那我是不会有意见,只是会私底下埋怨裴世子几句罢了,他既要被我埋怨还要被阿翁打,岂不是太可怜了,阿翁不如就别打他了,留着我埋怨吧!”
忠勇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才哈哈大笑。
“果然是个机智的丫头,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就让纪老贼的手下束手无策,全部受伏!”
忠勇侯本就很欣赏这个有勇有谋的儿媳,见她面对自己也是泰然自若、从容有度更是喜爱有加。
从前他一直认为儿子管得严是怕他成为祸害,儿媳只要模样周正、性子好就行了。
但林葵两样皆有,而且人还机灵聪慧、果敢无畏。
两人既情谊相投,他当然不能做棒打鸳鸯的棒子。
忠勇侯不再故意拿架子,豪迈一挥手,“这小子答应你的事,我全应了,你也别私底下埋怨他了,否则他回去要把我的屋子都拆了,小子还瞪你爹?还不速速把你的世子妃请上马车,咱们回家了!——”
林葵和裴琤相视而笑,牵着手往后边马车去,高兴紧随其后。
裴琤回头看了眼驴,忍不住就笑了。
林葵问:“你笑什么了?”
裴琤道:“我高兴。”
林葵弯了眉眼,“我也高兴。”
回过头又道:“它也高兴。”
来时一头驴,去时也有一头驴。
高兴来,高兴去。
有始有终,怎么不能算是一件幸事?
第76章 家人:一家人热热闹闹。
忠勇侯风光回京的消息不日就传遍上京。
皇帝被纪申河蒙蔽,险些加害忠良,如今忠勇侯府的冤情平反,为安抚重臣,流入侯府的赏赐源源不断。
这日,镇威堂内,一张长桌面对面坐着三位女子。
背靠洞窗的正位上坐着位年长的妇人,略施粉黛,簪金带玉,明艳飒爽,正是忠勇侯夫人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