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珠啐道：“有病。你折腾所有人有意思吗？”
李锦安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她，语气里透着真诚：“还真的有意思。”话锋一转，又道：“你有点吵，我只想跟姐姐聊天。”
楚明珠冷哼一声，转头对上陆海棠意味不明的眼神，陆海棠道：“明珠，你先在外面等我，这里有侍卫保护我。”
楚明珠眼珠一转，听话离开。
“他们呢？”李锦安挑挑下巴示意。
陆海棠将侍卫支远一点，她只身立在敞殿中心，李锦安满意地笑了笑：“今天瑜大人没来，我莫名的很开心。”
“他和李景清分崩离析，少不了你做助推手，你得意极了吧。”
李锦安：“应该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很得意。”
陆海棠袖中的指甲抠进掌心：“混蛋。”
李锦安有些无奈：“瞧，我只是说了实话，为什么会让姐姐如此讨厌？我也不能一辈子以假面示人啊。”
陆海棠说话毫不留情：“因为你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你的存在，把许多人被拖入苦海，让一切陷入糟糕。”
陆海棠的话并不能刺痛李锦安，因为过去许多人说过更加恶劣的话。生下他便失宠的母亲，明争暗斗的兄弟姐妹，武陵侯后院成群的姬妾，还有看人下菜碟的仆从。
他自幼早慧，却没有人教自己什么，以为宅院便是自己的世界，所以他全盘吸收所有恶言恶语和明枪暗箭，参与到倾轧相争中。
当第一个仇人因为自己惨死时，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气口，他以为那是快乐的感受。可“快感”界限是会变高的，在仇人们接二连三输给他时，他的界限如天堑般高耸入云。
那怎么办？
李锦安把目光放在了更加波云诡谲的帝京。
他开始草灰埋线，将自己“神童”的名声变本加厉宣扬出去，让李景清未来能用“质子”的理由将自己召入京。在此之前，他紧盯帝京的情态，主动搭线祝清南和刘英。他需要将皇帝身边有权有势的钉子都拔掉，所以温瑜回京后调查贩盐案期间，他暗地里利用楚氏姐妹助推案件，为扳倒祝秦党做准备。
直到真的来了帝京，与陆海棠的交锋让他感受到自己切切实实活着，而且活得畅快无比。
按理说，陆海棠是他的仇人才对，怎么都无所谓，可现下他怎么有些窒息感。看着陆海棠毫不遮掩的厌恶神情，他轻轻抽了口冷气：“姐姐说的对，我承认。”
“你不会意识到自己错了的。”陆海棠摇摇头：“因为你把别人都当成稻草人、木头人！你做事只能看见目标，所有人都必须心甘情愿为你的目标让路，不愿意的人就该死。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意识到自己错了？”
“哈哈哈……”
忽然李锦安笑了，笑声在猎猎寒风中散开，竟有几分肆意的狂气。
“怎么办？虽然从未有人这样说过，可是我觉得姐姐你说的有点道理。”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说实话，我要是真的是你的弟弟就好了。那时伪造生辰欺骗你，浪费了你一片真心。”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可在李锦安身上，显得不太可信。陆海棠也没什么耐心去体会。
李锦安道：“我知道，你是在拖时间，让那个楚明珠去寻找秦妃她们。”
陆海棠道：“你已是手下败将，没必要再囚禁她们了吧。我知道你不会做无谓之举。”
李锦安微微一笑，看他的笑容，陆海棠太阳穴一跳。他道：“因为我有一份送给姐姐的礼物。”他顿了顿，又强调道：“是真的礼物，对姐姐的以后有益。”
陆海棠下意识觉得没好事，毕竟此人和正常人的思想有区别。
她只能缓和语气道：“现在你还有机会提出条件，是要我放了你，还是金银细软？”
可李锦安再次喃喃道：“我要真的是你的弟弟就好了……”
风一吹，声音就散了，他偏着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陆海棠：“要是……我们能……”
“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发。
四面八方落下箭雨，挡住侍卫们的脚步。陆海棠的手腕被一把扯住，腕骨被箍得貌似要碎了。
森然的笑在陆海棠头顶响起，他凉凉地开口：“姐姐是不是以为我的人都在看着秦妃呢？其实不是，她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陆海棠甩过去一巴掌，骂道：“滚开，别碰我。”
李锦安舔了舔渗血的嘴角，直接一手拉过陆海棠两只手腕，往白石栏柱那边走，另一只手扯下身上的黑色斗篷，一把罩在陆海棠头上：“放心，遮住了就不害怕了，也不会疼的。”
“你要干什么李锦安！”陆海棠看不见外面的情态，耳边尽是刀箭之声，一时间从头顶凉到脚底：“你要死自己去死，死了造福百姓，滚开！”
“陆海棠，我死也要带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哈哈哈哈……”
骤然间，身侧有金属没入血肉的声音，李锦安发出一声尖叫，陆海棠手腕上的力气顿时松了，接着便是“扑通”声。她惊魂未定，随后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黑色斗篷被一把掀开，陆海棠抬头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漂亮的鼻梁痣，接着是温瑜担忧的眼神。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陆海棠的余光中李锦安身体扭曲成怪异形状，她下意识偏头看，被温瑜眼疾手快遮住眼睛。
“怎么？”
“我砍了他的手，殿下别看了。”温瑜的手很温暖，语气却凉得可怕：“犬彘之辈，也敢妄言和殿下永远一起。”
渐渐的，李锦安的人都被制服。地上的李锦安不断尖叫，声音嘶哑得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温瑜！我要……杀了你！”
温瑜淡声道：“别在这吵到殿下的耳朵，来人把他押入通正司狱。”
随着李锦安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敞殿上终于静了。正在这时，雨停了，风也缓和了，陆海棠依旧被温瑜遮着眼睛。
陆海棠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温瑜的语气与平时无异：“没怎么。”
陆海棠顺从地钻入温瑜怀里：“他死了，你心里不好受吧。”
温瑜只是扔掉长剑，双手紧紧抱住陆海棠，将头埋进她温热柔软的颈窝，一言不发。
“温瑜。”
“嗯？”
陆海棠认真道：“幸好我们都还活着。”
温瑜闷闷地笑出声，声音里透着些许疲倦：“怎么会死呢？殿下不做赔本的买卖，不是十拿九稳便不会出手的。”
陆海棠：“你太高看我了。你以为我进宫之前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
陆海棠冷哼：“怕的要死了。”
“怕什么？”
“你还问？”陆海棠顿了顿，摆摆手道：“算了不说了，说出来多晦气。”
“怕我死啊。”
“你倒是看的很开。”
温瑜轻笑：“我不怕死，就是怕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这话说的随意，陆海棠心里却有些钝痛感，她鼻子一阵酸，想回抱温瑜却不知从何入手：“身上大伤小伤这么多，走吧。”
说完，陆海棠握住温瑜的手，要拉着他离开，温瑜道：“走去哪里啊，陛下。”
陆海棠差点没反应过来，转头对上温瑜盛满笑意的眼睛，她忽然一笑，用手指去挑温瑜的下巴：“去御书房呀，朕的爱妃。”
温瑜趴在陆海棠耳边耳语，故作惋惜道：“那个书案可挺大的，只是，殿下会不会嫌硌啊。”
陆海棠心虚地环视四周，侍卫们都在安分地低头清理尸体，绯红色还是不争气地爬上脖颈，她低声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想了！”
温瑜立刻装作无事：“陛下，别冤枉好人啊。”
正在这时，楚明珠回来了，她几乎是跌撞着冲过来，看见陆海棠猛地刹住，连口气都没喘匀。
“秦妃她……死了！”
“什么？！”
陆海棠的脑子很乱，几乎是下意识道：“带路！”
心跳擂得比脚步还快，一行人最后停在了飞鸿天的一座很偏僻的偏殿前，门被楚明珠推开。
在见到秦妃母女的尸体的那一刻，陆海棠连呼吸都忘了，随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一股酸水，她捂住嘴踉跄退了两步，被温瑜当机立断拉出偏殿。
她扶着廊柱弯下腰干呕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陆海棠终于理解了李锦安话里说的那份送给她的礼物。
李锦安已经设想过现在的结局，觉得秦妃母女的存在会阻挡陆海棠未来的路，所以直截了当杀了她们。
另一方面，他用了最恶劣的方法，让陆海棠永远为无辜者愧疚，也让她永远都能记住他这个始作俑者。
温瑜将僵住的陆海棠拉进怀里，快步往飞鸿天外走，他的心里已有猜测，强压着火气道：“明珠，秦妃母女的遗体你妥善安置，再派人去给通正司传话，不必留着李锦安了，明日一早凌迟处死，头颅挂在帝京城门口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