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清幽幽道:“这能轮到你们做主吗?你们算什么东西。”
祝清南冷“哼”一声:“既然我如何也要死。”他看向徐白川:“那么告诉我,文竹怎么样?”
徐白川:“闭嘴。没有人理解你,她也不会理解你。”
祝清南:“当然,她与我不是一类人。她天真的很。”他叹了口气:“和过去的我倒是很相像。”
他与文竹在他被贬出帝京前便相识了,两人性情相投,相熟后祝清南也对文竹生出几分敬意和怜惜,便想着怎么让她单一的生活多几分趣味。
他开始采摘最新鲜的藤花缠在她的盲棍上。后来从再回到帝京,文竹依旧是文竹,祝清南依旧爱她、珍视她,可采摘藤花时的心绪已然变了。
陆海棠:“所以说,你配不上她,也对不起自己。”
……
三个人的头颅被府卫挑上旗帜时,将士们振臂高呼:
“以血祭旗,以旗开路!”
温瑜道:“拨乱反正,在此一举!诸位皆有从龙之功!”
楚行云道:“长公主仁慈,降者不杀!”
李景清却笑了,按剑厉声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乃天家血脉,岂能弃宗庙社稷!”
他身前的将士们:“杀!杀!杀!”
一瞬间的死寂后,没有废话,两股洪流在狭窄的宫道内对撞,金铁交鸣产生爆响。
第140章 阳和启蛰完
不知是几个时辰, 宫城渐渐被暗色牢牢压住,众将士的体力逐渐达到极限。
寒雨未止,楚氏姐妹如两条相似的毒蛇利落地游走在陆海棠身前, 替她击退一个又一个敌人, 陆海棠的精力依旧高度集中。有手下低声道:“殿下,这样您身子骨受不住的。”
陆海棠抬手制止,冷眼静观:“无妨。”
知言抬抬下巴示意雨中奋战的李景清, 道:“殿下, 他一直在拖时间,待他城有人带兵赶来,我们会很难办啊。”
陆海棠道:“李景清心绪不宁, 挺不了多久了。”
知言道:“请殿下赐教。”
陆海棠:“李锦安架空了他半壁江山, 就算今晚一战他赢了, 他日江山被迫拱手让人的风险也很大, 他是接受不了的。或许他在想,输给我也算死得其所,毕竟我们身上的血缘更亲近。”
知言道:“但他的天性又不愿输。”
路怎么走都不通。
昔日骄傲的帝王浑身浴血,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只见宫城繁华,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知道天命不归,大势去矣。
但他不想跪着死。
残兵们个个面无惧色, 这便是南国最硬的骨头——皇林军。
李景清几近力竭,血红的双眼透过人群看向温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竟长剑指天,高喝一声:“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众人道:“杀!”
李景清身未披甲,却仿佛浑身甲光。
温瑜喉中尽是浓重的铁锈味, 欣赏之味溢于言表:“好!”
此时徐真从雨中跑到陆海棠身侧,眼皮艰难地抬起,急道:“殿下,臣无能,李锦安寝宫中已无一人。臣早早命人守在各个宫门口,这人一定还在宫中!”
陆海棠眸中暗下几分,她顿了一下,又问道:“秦妃母女呢?”
李锦安原本的计划便是待陆海棠和李景清两败俱伤后,他挟秦妃母女夺得皇权,定然会为了她们俩早早布下暗网。
徐真:“臣已经派人去了,秦妃殿前有别人守着,不知是皇上还是李锦安派去的,我们的人和那些人打得难分胜负。”
陆海棠语气果断:“本宫与秦妃有交情,明珠你带人增援过去,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楚明珠收刃抽身,动作行云流水,一把大刀立刻跟着劈向她,被另一把大刀拦住。
刀身利落流畅,在激战中迸发火花。
楚行云四两拨千斤,将那人击退:“我一人保护殿下足矣,小心。”
楚明珠:“好!”
声音尚未散去,身影已然消失。
才不过一柱香时间,楚明珠带人风风火火归来,面色不虞:“殿下。”她摇摇头,
“秦妃母女失踪了。”
陆海棠心跳漏了一拍。
楚明珠道:“明珠将人降住,发现屋内空空如也。审问那些人才知道,他们是皇上派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一座空殿。”
“秦妃不是会遁走的人。”陆海棠偏头对着徐真道:“加派人手,寻找李锦安,定是被他掳走了。”
楚明珠抹了一把脸,愤然道:“掳走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幼婴,实在是阴损至极。”
“陛下!”
金属撞击的声音中传来一声惊叫。
陆海棠顺着长长的宫道看过去,众人停了手,面上惊疑不定,纷纷望向中央地带。
李景清先是对上温瑜愕然的眼睛,茫然了好一阵,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左胸口被一把大刀从后面洞穿,刀刃还在鲜肉当中旋转了半圈,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挖心之痛。
温瑜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伸出手,还未来得及触碰,李景清便直愣愣栽在地上。
宫道上开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住了李景清的眼睛,大量血水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
温瑜的身体僵住,半晌才看出李景清的嘴在小幅度地张张合合,他立刻跪在地上俯身倾听。
“……毁掉你的无虞人生……”李景清的眼神开始涣散:“非我……”
李景清道:“……非……我本意……”
话音未落,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血泊里。
“陛下!”
有人忽然哭嚎出声,许多皇林军卸下头盔,跪在地上对着李景清的血躯长伏不起,哭声此起彼落。
忽然有人来报:“殿下,在飞鸿天发现李锦安。”
陆海棠看不清温瑜的神态,收回目光:“拿秦妃威胁你们了?”
“正是,属下们也不敢硬攻上去。”
楚明珠冷道:“他倒是会选地方,飞鸿天,易守难攻,偷偷从房顶或窗户攻进去都不太可能。”
陆海棠漠视远处仿佛凌空而立的飞鸿天,唇角轻嗤:“这是想见见本宫。”
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温瑜,低声叮嘱道:“知言善后这里,命人清点俘虏,缴械投降者不杀。”
“徐司领带人搜宫,防止有漏网之鱼……顺便您去看看温瑜,他心力交瘁,让他不必跟着去飞鸿天了。”
“行云去支援拦住帝京军的将士们,姜奇这家伙不必留。随后控制帝京城各个出口,断了逃党的退路。明珠跟我上去。”
“是!”
雨渐渐小了,青石砖缝中的血水流进雨沟。飞鸿天这里是只有清晰的雨声的,长长的玉阶像一条从云中垂下来的河,在平地上望不到头。
陆海棠等人顺着玉阶而上,裙摆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楚明珠手执长匕走在陆海棠身前,好奇地东张西望,尽管脸上身上都是血迹,可浑身的狠戾褪去的一干二净,偏头道:“姐姐,我还是第一次来飞鸿天呢,这儿可真高啊,宫内宫外都一览无余,怪不得都想上来看看。”
陆海棠才发觉自己许久没有站在飞鸿天上认真看一看帝京城,拂晓将至,天地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坊市、田地、河流、远山,全融在雨雾里。
她细细回想,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貌似还是圣皇帝在位时期。慧德公主那时身处风光之巅,目之所及皆是俯首之臣,今天看来影里伏箭数不胜数。
幸好,陆海棠走到了今天。
飞鸿天最顶层是一座敞殿,风从四面来,长长的白色帷幔乱飞,檐角悬着的铜铃齐声作响,人站在其中,衣袂被风鼓满,发丝飞扬。
“姐姐,你来了。”
李锦安的声线很平稳,他坐在整雕的白石栏柱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栏座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去,身边是开着门的金枝鸟笼,里面的翠鸟已经不见踪影。
他见陆海棠看过来了,鬼使神差般放下腿换了个端正的坐姿。
袍袖翻飞,猎猎作响,李锦安的几缕碎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颊边,他没去拨,就那么坐着,在雨里,在云上,在整座城最高的地方,安静地回望着陆海棠。
楚明珠匕刃指向李锦安,率先开口:“秦妃她们呢!”
李锦安纹丝没动,根本没有回答的意愿,半晌,他见陆海棠也不说话,才开了口:“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不过我若不是出此下策,你怎么回来?”
陆海棠冷睨:“你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们人呢?”
“在殿里,由我的人保护着,若是她们在这里吹风淋雨感染风寒,姐姐你要着急了。”
“你要什么?”陆海棠开门见山。
李锦安凤眸微眯:“已经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有什么所求。不过是想让姐姐平心静气地陪我聊会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