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熟悉的温度,陆海棠才真正地放松下来,整个人的重量落在温瑜身上,无声地将脸埋在他颈间,泪水决堤。
泪水烫着温瑜的皮肤,他闭了闭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不敢去想陆海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可抱着抱着,温瑜发现了不对,陆海棠单薄的身体在发抖。
温瑜立刻解下披风,包裹住怀里的人儿,又摸了摸她的手,很凉很凉,又贴贴额头,有点热。
而陆海棠受着温瑜的摆布,呆愣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人从眼前消失了。
温瑜将人轻松抱起,走向马车,询问知言:“殿下感染风寒了?”
知言道:“正是,还昏睡了三日。另外因为殿下心情不佳,所以病情也难以好转。”
“知道了。”温瑜将陆海棠轻轻搁置在马车上:“回府,知言,请文太医来吧。”
“文太医失踪了。”想到这儿,知言愤愤不平,她认为文竹是祝清南安排来的,才会在国公爷病情的关键时刻消失了。
温瑜还不知道此事,有些诧异,但他没心思多想其他事,又道:“那你派人再寻大夫来看看。”
“是。”
安排好事情后,温瑜又将陆海棠拉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哄道:“殿下发了高热,回府点上暖炉,暖和起来,好好喝药就会好了。”
陆海棠顺从地趴在温瑜的胸口处,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小声道:“现在就很暖和了。”
说完,她缓缓补充道:“暖炉哪里比得上你。”
温瑜用下巴蹭了蹭陆海棠的耳朵:“殿下明见,当然比不过。”
陆海棠又问:“你怎么回来了?驻守在外的将士无诏擅离防地、私自回京,是军法重罪!”
“我们刚刚打了胜仗,捷报马上就会传回帝京。东疆人会消失在边域一段时间的。而且我想……我应该趁此机会回来看看你的。我惦念殿下,无时无刻。若是不来看这一眼,我想恐怕要比千刀万剐还难受。”
“你看完了,赶紧走吧,盯着我的人太多,逗留太久恐生事端。”虽然嘴上这么说,陆海棠抱住温瑜腰间的胳膊却紧了紧。
温瑜道:“可是殿下,只看一眼,我可太亏了。更何况,看完一眼还想看两眼,看完两眼还想看很多眼啊。”
温瑜语气故作轻松,陆海棠却没了声音。半晌,她从沉默中开口:“很累吧。想必你是快马加鞭昼夜未停赶回来的。”
“不累啊殿下。”温瑜低头吻了吻陆海棠的耳朵,密密麻麻的吻顺着脸颊一直到唇角,“棠儿难过的时候,我是一定要陪着的。”
陆海棠抬脸,两人呼吸交缠,唇瓣相触,这个吻柔软又绵长。
回到府上,大夫离开,温瑜盯着陆海棠喝药,陆海棠的药苦是苦,但平时眼都不眨一下就灌下去了,可这时却叫起了苦。
温瑜俯身凑近,用唇碰了碰陆海棠嘴角的药汁:“是很苦啊,不怪殿下不爱喝。若是殿下喝下去,我给殿下一样东西。”
陆海棠将信将疑,拿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才刚刚从舌根蔓延,温瑜的吻便追了上来。
清甜瞬间掩盖药味。
是温瑜早已准备好的糖块被渡到陆海棠嘴里。
温瑜捏着陆海棠的脸颊,逐渐加深这个吻,引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才恋恋不舍地退开半分。
“棠儿现下身体不适,不能太操劳了。”
陆海棠下意识摸了摸红肿的嘴唇,黑暗中,两个人的心跳声叠在一起。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
温瑜将陆海棠抱到榻上,蹲在她面前:“当然不是。”
陆海棠摸摸他的耳朵,“怎么了?”
温瑜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放在陆海棠腿上,郑重其事地道:“这东西你看看。”
不知何时,月亮出来了,透过窗棂洒下月华。陆海棠如有所感,打开了手帕,里面是一封血书。
血书用的粗麻布,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沙土,撕口处还挂着几根细碎的棉线。
上面的血液已经干涸许久了,隐隐发暗。
“祖父,妹妹:
见信如晤。
祖父,对不起。蒙祖父抚育教诲十余载,恩深似海,吾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是孙儿无能,家族所期,未能不负;家国所托,未能克尽。孙儿有罪。
祖父节哀保重。若思念至极,便骂我两句罢。孙儿在九泉之下,闻之安心。孙儿不孝,先走一步。
妹妹,对不起。哥哥此生最后一句谎话,便是答应你‘一定回来’。当日执手相托,归期之诺,哥哥满口应承,今竟成空。对不起,还是对不起。
妹妹,哥哥所盼,非你凤冠霞帔,而是你胸中那幅山河图,一寸一寸落成真。哥向来知晓,也向来信你。只是哥哥去得太早,未能留在世上,替你挡下那些暗流与冷箭。
此后千山万水,珍重。
哥哥信你,一定能好好走完。
我陆潇双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除了——
不能回家了。
潇双绝笔
血尽。”
字是用指腹写的,歪七扭八,写出来的笔画忽粗忽细,有的洇开了,有的只划出一道淡痕。而且越往后越淡,从"不能回家了"几个字到末尾,血已经干涸得差不多了,笔画断断续续,像枯树枝刮在石板上,一笔一顿,每一笔都拼尽了力气。
而且陆海棠注意到,在这块仅仅巴掌大的布料上,从右至左,血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
情未了,纸将尽。
陆海棠整个人都塌了,把那页纸死死按在心口,蜷成一团,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没有声音,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然后她哭了。
是没有隐忍的,是撕心裂肺的,是号啕大哭的。
几滴滚烫的泪落在温瑜手上,顺着手背滑落。温瑜抬手替陆海棠拭去眼泪,指尖轻抖,罕见地有些慌措。
回过神来,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第130章 阳和启蛰20
“这是从陆兄怀里找到了, 他的遗体会随捷报入京。”
陆海棠钻进温瑜怀里,“是谁害了他?”
温瑜道:“你都知道了啊。”
陆海棠道:“李锦安主使,刘英有参与。今天素宴之上, 刘英被我处理掉了。”
“素宴之上?”温瑜怔愣一瞬, 瞬间了然:“皇上故意的吧。”
陆海棠点点头:“我已经随了皇上的心愿,将建议权返还,我不愿再为他做事了。至于李锦安, 我将相关证据给了皇上, 他如何处置我还未可知。”
“嗯,也好。你是怎么处理的刘英?”
陆海棠坐起身,温瑜抬手替她擦拭眼泪。她攥拳, 在温瑜耳朵旁比量:“就是这样, 戳进去一根筷子。殿上的好多臣子都说我残忍。”
“他应得的。”温瑜淡声道, 随后用手掌包住陆海棠的拳头:“真是脏了殿下的手, 以后这种事,都由我来做。”
陆海棠抱住温瑜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落在他身上, “瑜哥哥……”
温瑜捏住她的腰,道:“许通和陆枫,是他们两个。”
“陆枫?”陆海棠眸中闪过冷光:“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背后是何人指使?”
“祝清南。许通是祝氏的私生子。待得胜回朝,我会将他们两个带回来, 定会叫祝清南血债血偿。”
温瑜次日天不亮便得离开,哄陆海棠睡着,自己却没有闭眼, 撑着头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原因很简单,他舍不得闭眼。
可是陆海棠夜里睡得并不好,纤薄的身体蜷起来, 表面上看静静安睡着,可是眉毛微微拧起,额间都是冷汗。
像一块被打碎的美玉。
“哥哥……”
“什么?”温瑜将她碎发撩到耳后,柔声询问,却发现是梦呓。
陆海棠半睡半醒之际,又抬脸去索吻。
温瑜看见这一幕轻笑出声,捏着陆海棠的下巴回应,眸子里填满了眷恋。
“殿下真是的。”
陆海棠这下满意了,又向着温瑜的怀里钻了钻,没了动静。
这次她睡得沉了些,半张脸埋在软枕里,细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人格外乖巧。
良久,陆海棠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温瑜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在榻边拉开里衣,解开隐隐透血的纱布,下面是一道自肩膀至胸口的刀伤。
他又拿出一个药瓶,陆海棠睡眠浅,本想着今晚先不上药了,可是长途的昼夜奔波,令本就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若是渗血渗到里衣,被陆海棠看到就麻烦了。
温瑜又回身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离开,陆海棠的眉头又蹙在一块。温瑜想着速战速决,一手拉着衣服,一手拿着药瓶,用牙咬下瓶塞,硬生生将一整瓶药粉都直接倒在伤口处。
额角瞬间冒出冷汗,温瑜是极其能忍痛之人,再加上忍得次数多了,愣是眼都没眨一下,随后用新纱布草草包好伤口打了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