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嘴一笑,声音依旧清润:“见过……玉琼殿下……”
陆海棠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若是身旁有刀,早就没入刘英的身体了。
“本宫倒是好奇,你为什么甘愿牺牲自己做这件事。”
刘英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杀他不是仇,是替人试刀。这事都能成,我主必定彪炳千秋,我也成了忠心卫道的一代忠良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英忽然放声大笑,众人皆是一惊,后知后觉笑声有些瘆人。
"喀喇——!!"
天际正中央劈下来雷声。刹那间殿外被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事物全都在那一瞬间纤毫毕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在笑,笑得竭尽全力,嘴角溢出血沫。
雨跟着就下来了。
雷声一声接着一声,雷声最大的时候,陆海棠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眼前刘英疯狂的笑容。
"噗嗤。"
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雷声完全吞没的声音。
是陆海棠拿起桌上的筷子,果断捅进了刘英的耳朵里。筷子没入了刘英的耳道,穿过鼓膜,只可惜陆海棠的力气不够,没有穿破他的脸颊。
暗红的血从耳道深处涌出来,顺着乌木筷子表面的纹理慢慢淌,滴落在桌上。
笑声戛然而止。
随后声音变成了大臣们的惊叫声。
陆海棠的手还握在筷子上,指节泛白,虎口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着,手心也蹭到了不少血。
陆海棠辞色不动:“别急着阖眼呀,你方才不是说‘忠心卫道’吗?”
"啊————!!!"
刘英的声音里带着撕裂感,像一块布被硬生生扯开了一条口子。
在雷雨声和尖叫声中,众人惊疑不定。御前发生这种血腥之事,皇林军上前将陆海棠团团围住,却碍于她的身份,迟迟不敢拔刀。
楚明珠也在其中,其中几人皆是她的爪牙。她不动,他们不会动的。
还是祝清南先反应过来:“大胆!御前杀戮、流血惊驾!还不速速拿下!”
陆海棠拍案而起:“本宫看谁敢!”
众臣慑伏无言。
祝清南催促:“还不快动!”
祝清南说这种话,皇上也没有出口阻止,便已经代表他默许的态度。可皇林军依旧没有动。
楚明珠幽幽开口:“祝大人,皇上还未发话,您是否越俎代庖?”
有臣子也道:“杀安国公的仇人就在眼前,长公主殿下一时情急也是意料之中……”
“……臣附议……”
“都在殿上动手了,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老将:“杀奸人而非忠良,末将认为祝大人反应过度了。”
殿上的讨论声如沸水一般,祝清南没想到为陆海棠说话的臣子不在少数,立刻除掉她也是难事。
烛光在李景清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他显然也看透这点。他微微向后靠了靠,食指极缓慢地敲了两下檀木扶手,声音不重不急,可满殿的人听见了。
“玉琼,朕知道你心切,可今日无视君威之事,你不给朕一个交代,朕也难以给众臣一个交代。”
陆海棠立在阶下,透过人群,目光直直撞向李景清。而李景清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海棠。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只差一支箭的重量,便会彻底断裂。
李景清知道陆海棠在军营里安插眼线后,便下定决心想要除掉她。
所谓素宴,实则是鸿门宴。
他一反常态将刘英押到她面前,就是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失态,好安上“流血惊驾,侵辱君威”的罪名。
不知过了多久,陆海棠淡定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陛下觉得,玉琼该怎么做才合适呢?”
李景清道:“你刚刚经历大悲大痛,该好好休息了。朕知道你责任心强,那便收回你的建议权,让你六根清净一下。”
图穷匕见。
陆海棠利落地答道:“好,臣妹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鱼花重逢
第129章 阳和启蛰19
素宴终散。
有小太监提着灯笼站在殿外, 见陆海棠出来立刻上前。
“奴婢参见玉琼殿下。”
陆海棠望着如墨一般沉重的夜,道:“何事?”
小太监呈上一个雕花食盒,“回殿下, 小世子说今日相见时, 觉得殿下面色不好,特命奴婢前来送一碗补药。”
陆海棠依旧看都没看一眼,道:“怎么他自己不来?”
“小世子说, 怕您见到他心情不好。”
“的确。”陆海棠无声地冷笑, 然后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主子,总有一日我会把那道战报,原封不动塞进他的喉咙里。试试看, 墨字咽下去, 是不是比血还噎人。”
待回到马车上, 陆海棠才真正卸下力气、放空自己。她看见刘英那一刻, 已是万箭攒心,之后的一举一动都是强撑。
知言看着泪咽无声的陆海棠,心底也不好受, 只能默默伴在身边。
良久,陆海棠开口:“边域这几日怎么样,我哥哥忽然不在了,温瑜初来乍到, 一定很辛苦。”
知言道:“一直都没有战报传来。”她顿了顿,安慰道:“没有战报……说明瑜大人一切无恙,或许在蛰伏中, 等待时机给予东疆致命一击。”
陆海棠道:“蛰伏可能是的。”
至于是否无恙,她未可知。
有些将军的战报里,每仗必提负伤, 甚至伤了手腕都要写在战报上,战报读着像验伤格目,为的就是皇上的赏赐。
陆海棠是知道的,其中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学识,战报却写的文采斐然、字字泣血,一看就是代笔。
南国与江国打仗时,陆海棠便在漠江军营里安插过眼线。温瑜写的战报她是细细读过的。
行文干净利落,像刀劈斧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从头到尾,没有"身先",没有"负创",仿佛那位活阎罗大人这么多年都是毫发无损。
看着战报,陆海棠每次忍不住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确认没有遗漏附页。
“……他这次就没伤着?”陆海棠问送战报的人。
送战报的人说:“受伤了,但是瑜将军瞒的紧,除了军医没人知道是什么程度。”
陆海棠想想,唯一一次温瑜的负伤情况被写在战报上,还是陆潇双千里夜骑回宫替温瑜打抱不平那次,温瑜真的是受伤严重,昏迷后没法瞒过去了。
后来陆海棠问过温瑜,温瑜手上绕着她的长发,无所谓地笑道:“胜仗写清楚就够了,多写一句这不是邀功嘛。”
所谓战报无华,将军不言伤。
见陆海棠出神,知言又道:“想必殿下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换换口味,去东市看看。”
“我不饿。”陆海棠又不想回府,她忽然很想见见温瑜,想来想去,她道:“去城郊吧,见见他的母亲也好。”
先前温瑜在漠江时,温母的墓碑一直由陆海棠派人打理。后来温瑜回京,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不尴不尬,温瑜便主动说不劳她再费心了。
这段日子,温瑜被派往边域,这事又由陆海棠接过来了。
陆海棠屏退了其他人。墓碑很干净,陆海棠一身素衣跪在墓前,背影清癯骨立,正垂眸给盘子里换上新鲜的糕点和水果。
打开糕点食盒时,陆海棠耐心开口:“伯母,许久没来看您了。这个时节西府海棠尚未开花,我叫人种了一些,给伯母做了糖渍海棠花和鲜花饼,还望伯母喜欢。”
一切都妥当后,陆海棠愣愣地跪在墓前,一时无言。
“近日晚辈有点忙,温瑜也有点忙,伯母莫要担心。待温瑜归来,定会先行来看您的。”
说完,陆海棠捧起一盏素色竹制纸灯,浅浅的白华照亮了冷白的小脸,素簪闪过细碎的光芒,睫羽凝着水珠。
今夜无月,玉人却拢月在怀,目中清愁。
“伯母,您的在天之灵,若是……”说到这,陆海棠的声音变得哽咽:“若是见到晚辈的哥哥,请叫他一定来我的梦里一次……我很想他。”
陆海棠垂眸盯着纸灯,眼泪悬而未落,认真道:“希望伯母,也能保佑温瑜无虞。”
清风吹过耳畔,穿过衣袖,似是回音。
“棠儿。”
陆海棠浑身一僵,捧着纸灯的手下意识颤抖着。
“棠儿,”玉石般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头看看我吧。”
陆海棠不敢回头,怕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回头便什么都没有了。忽然清风又起,温柔地拂过陆海棠脸颊,似是在引导她。
良久,陆海棠扭过僵硬的脖子。
温瑜披着夜露立在夜色中,身上仿佛有清辉流转。
脉脉相视,相顾无言。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温瑜立刻上前接住陆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