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楚行云是刻意而为之,温瑜一杆重重横扫过来,两人双双被当胸一击掉下了台。
才不过短短两柱香时间,七人变成三人,声浪猛地炸开,不是整齐的喝彩,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叹、惋惜、激动与不可置信的喧腾。
姜奇再也忍不住了,“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动身下的长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见没?看见没!那杆抢的!借力打力!神了!”一个人激动地拍着旁边人的肩膀,唾沫横飞,仿佛刚才在台上灵动翻飞的是他自己。
三人面面相觑,紧了紧手中长竹,事到如今人数优势没了,其中一人的武器还被温瑜抢走。
温瑜会给他们缓神的机会,可楚行云不会。
黑影腾跃,蓄全力一劈,那人横竹接住,却没想到楚行云有如此力气,压根没法将她掀走,两个人面对面僵持着。壮汉见状迅速将武器伸在中间,想要两根长竹架在一起把楚行云直接掀出比武台。
一根长竹横扫而过,三人纷纷受击倒退,除了最壮的那人皆跌坐在地上。温瑜一掌拍在手中长竹尾端,顺力向那人方向一戳,长竹尾端精准地敲在他的虎口。
“咚。”
那人吃痛卸力,武器落地。
趁那人手无寸铁、重心未稳,“唰”地一声,楚行云精确无比将长竹抵在了他咽喉前半寸。
竿身微颤、稳稳停住,青碧的竹皮在暖春的日光下泛着幽光。
三人之中,两人竹竿脱手。
那位最壮的将军憋红了脸,须臾,缓缓呼出一口气。看着喉前那抹青色,他抬手,轻轻拨开面前的竹竿。
楚行云利落收竹。
“我们输了。”那人抱拳,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得的敬意。
楚行云淡声道:“诸位,承让。”
“承让。”温瑜道。
胜负已分。
擂台上,风声骤歇。
“好!!!”
炸雷般的喝彩从比武台东南角率先爆开,一瞬间,欢呼、尖叫、雷鸣般的掌声,汇成一股炽热的气浪,轰然席卷了整个场子。
在鼎沸人声中,温瑜轻捷地跃下围栏,身长玉立,墨发被风带起的弧度飞扬炽烈,毫无掩饰地看向点将台中心方向。
陆海棠竟一时晃了神,险些要失了分寸。
而点将台下,姜奇双手死死掐住手心,周身气氛似是被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冰,泛起一片不满的、压抑的涟漪。
知言缓步上前,她平静地扫视一圈,台下喧嚣的声浪渐渐平息,最终只余人群隐约的呼吸声。
“诸位,殿下有话要讲。”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陆海棠起身,自点将台缓步而下,立于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目光略过台下黑压压的将士。姜奇仍处于恍惚的状态,在副将的提醒下赶忙收敛心情起身。
比武台上的九位单膝跪地。
“以竹为兵,以武会友,今日这场竹战,本宫看了全程。诸位为我们呈上了一场,既有巧思、亦有胆魄的较量。”
校场的战旗猎猎,在越来越急的风中绷如满弓。
陆海棠朗声道:
“竹,中空有节,可刚可柔。安国公这既是告诫你们,习武之人当有气节;更是提醒你们,胜负是心之外显。莫让一时得失滞碍了心。心有滞碍,纵有千钧力,亦难敌流水意。”
“今后本宫望你们知进退,明攻守,懂轻重。比武较技是磨刀石,不是生死场。今日在此交锋的,也不是仇敌。”
整个校场陷入一种更为肃穆、紧绷的寂静。无数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点将台下那道月白色身影。没有交头接耳,只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的呼吸声。
“另外,”陆海棠垂眸扫过跪地的九个人,微微一笑,“说好的军杖还是要打的。”那七人本就如同霜打蔫的茄子,闻言缩了缩脖子。
陆海棠继续道:“赢了勿骄,输了勿馁。无论胜者负者,能站上此台便是有胆有识、胸怀大志。假以时日,能力再多三分,经验再多五分,诸位前途未可限量。”
知言上前一步,“赏!”
“参与比武大赛却未取得名次者,皆赏新刊印的兵书以及文房四宝一套。”
听到赏赐,台下这片“湖泊”变得嗡嗡作响。
“比武大赛第一场前三十甲将士,均赏官窑瓷器一套,蜀锦十匹。”
“比武大赛第二场,赏七位将军精工锻造仪刀一柄,骏马一匹。”
“比武大赛第二场,赏通正司副司领温瑜、通军司将军楚行云镶嵌宝石的鞍辔三套,武陵贡毯一席。”
知言的语气沉凝如铁,“殿下赏酒肉锦缎,便是暖诸位将士报国之心!赐诸位宝刀骏马,便是赐诸位开疆拓土之胆!还望将士们来日要肩并肩抵住真正的刀锋,成为南国将来共担风雨的脊梁!”
知言话音落下,偌大校场竟无一丝杂音。唯有北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忽然,有人振臂高呼道:“殿下恩典,泽被三军!我等何以为报?”
又有人将右拳重重叩在胸前铁甲之上,“吾等血肉,只为殿下与陛下之疆土!”
众人齐声道:“吾等血肉,只为殿下与陛下之疆土!末将等,叩谢长公主殿下厚赐!”
陆海棠将知言等人留在通军司发放赏赐,自己带着两个侍卫偷偷溜了出来,未换衣裳未换马车,也未检查是否有人监视自己,直接去了通正司。
为的便是让李景清以为她来寻徐真议事,刺激他一把。
而另外的目的,便是来等温瑜。这几日要确立枢院令的人选,若说第一忙的是通吏司,第二忙的一定是是通正司。
待选人员的家底子被通正司翻了十个个儿,查得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李景清才放心。温瑜这段日子里吃不好好吃,睡也睡不了。
虽然忙,温瑜也常常派小厮给陆海棠买东市难买的点心和首饰,陆海棠一跟人家打听,温瑜最闲的时候就是一大早叼个馒头从府上离开,夜里才回。最忙的时候连续好几日都住在通正司。
听得陆海棠好一阵心疼。
这不提着皇上赏赐的水果就直入他办公之所。
依旧是一排书架,一架屏风,一方书案,干净整洁,屋内还残留着熏过的暖香的气味。
第120章 阳和启蛰10
陆海棠打开食盒, 捻起一粒葡萄吃,一屁股坐在书案前,案上还有几本铺展开的案册, 陆海棠拿起来细细看着, 是温瑜的字迹,端正又不失风骨。
她端起来看,趴着看, 握着看, 几乎要把姿势用了个遍,也要把案上的册子翻了个遍,半天也不见温瑜回来。
刚刚还晴朗明媚的日头, 转眼就被乌云遮得干净, 外面下起了雨, 雨还不小, 陆海棠百无聊赖,给窗撑起一条窄窄的缝。
雨后春泥的气息慢悠悠地钻进屋子里,陆海棠撑着下巴, 恰好能看见院中被雨打得颤悠悠的几棵小树。
副司领的办公之所本不在这个院内,是挨着待客厅的,也比这儿大很多。是温瑜想要方便进出通正司狱,才搬来这个院子。
没人愿意往这边来, 这院以前一直荒着,温瑜不在意,但也没有想法照料。陆海棠便差人往这边搬来几棵树装点, 当时名曰冲冲通正司的煞气。后来又叫人将原本的树换成了西府海棠。
不知道温瑜看见这几棵树,偶尔会想起她吗?
啧,想不起也得想。
陆海棠恶狠狠地咬下一口葡萄。
思维活络之际, 院内有人走动,她看不清雨幕中撑伞的人是谁,却能判断出这身影正是温瑜,心中一喜,却很快蹙起眉头。
一人疾行而来,外面响起人声:“副司领大人,帝京军的统领想见您?”
“嗯?现下人在哪里?”
“在待客厅。”
温瑜转身要离开,院中却突然闯进一人,身着盔甲,当是姜奇。
他朗声道:“不必去什么待客厅。”
温瑜停在门前温声答道:“将军,屋内只有一方书案,不适合待客。”
陆海棠点点头表示同意,姜奇拒绝道:“大人,我说两句便走了。”
雨水顺着房檐一缕一缕淌下,温瑜看了看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便请进,将军可要恕我待客不周。”
“那是自然。”
陆海棠连忙轻轻放下手中的册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后看里看外看翻过来看颠过去看,就算是爬屋顶上看趴地上看,这小屋怎么看也没有藏身之处啊。
脚步踏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陆海棠突然愣住
——趴地上看?
“嘭”的一声,姜奇很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上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这方寸之地。
可瞧来瞧去,一个活物都没有,唯有香炉里的薄香在缓缓升腾。
温瑜冷眼瞧他这副恨不得挖地三尺的模样,须臾,才淡声开口:“有什么话,将军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