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清点点头,嘴边扯起一抹笑, “起来吧,爱卿。”
祝清南垂头不动,脊梁却异常清直, 众人议论纷纷,李景清耐着性子询问,“爱卿可有事要奏?”
“咚”的一声, 打断了众人的话语声,陆海棠微微蹙眉,原来是祝清南以头抢地,高声道:“陛下!臣诚惶诚恐,今以国本为念,昧死上奏!”
“哦?”李景清的眸中闪过异彩,撑着膝盖的手移到玉玺之上,拇指有规律地敲打出声,“何事如此慎微?大胆讲!”
祝清南一字一句道:“臣观社稷之要,在于丞相之用。今陛下独任丞相,虽得专决之效,实藏肘腋之患,依臣之见,当削减相权……”
“你说什么!”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一人高声打断,众人皆顺着声音方向看去。
只有陆海棠没动,她逆着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李景清微微蹙眉,虽然微乎其微,却也能看出来。
是被人打断的不悦。
陆海棠了然,按照李景清的一贯的行事作风,这出戏,是他与祝清南早就商量好的。前些日子祝清南频繁入宫,应当是商议此事。
“陛下,臣闻此言,不得不披肝沥胆以对。”这时刚刚发声的那人上前,神色凛然,手上得的笏板微颤,最后立在祝清南身旁,他瞥了一眼跪地的人,语气颇为阴阳怪气:“祝大人,文丞相雄才大略,忠君爱民,你这样说话,是在空口白牙的污蔑!”
陆海棠这才看清,说话的人是王不忌,在通吏司任职,曾经是文德舟的第一任门生。
有了打头的人,几个大臣纷纷开口。
“就是啊,祝大人这话说的……”
“丞相大人是陛下一手提上来的,祝大人莫不是在怨陛下用人有疑?”
这时徐真不动声色地看向陆海棠,后者摇了摇头,徐真了然装作耳聋,而听命于陆海棠的其余人,见此情态也全都闭口不言。
陆海棠偏头看去,文德明并不打算开口,她知道此时开口便有了企图专权,不肯放权的嫌疑。另外她也不需要说话,这宣正殿一时间喧闹异常,全都是附和王不忌之人。
而李景清更不会开口制止,他只会让别人替他说话,从前之陆海棠,而后之文德明,今日之祝清南。
祝清南没着急反驳,松着眼皮没去看任何一人,只耐心听着众人如同潮水般的声音褪去,才淡笑开口,
“诸位大人如此着急反驳作甚?”
王不忌冷笑出声,“祝大人,谁人不知你的‘美名’啊,若是容你今日胡说八道,污了丞相大人的名声,才是我等的过错。”
此话一出,陆海棠竟然听见不知何人低低地笑出声来。
王不忌口中的“美名”,陆海棠也有所耳闻,指的是“状元二进京”,本指祝清南大义灭亲之举,传着传着就变成状元二次进京只为举报老爹,与之亲近之人都落不到好处。自然而然的,诸多大臣都不敢与祝清南交好,生怕哪日他变成一条毒蛇咬他们一口。
祝清南抬起脸去看王不忌,面上毫无恼怒之色,眼神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平和。
“陛下,臣刚刚话还没说完,臣非疑丞相之忠,今日只是为了社稷之固罢了。”他转而笑道:“我倒是有句话想问问王大人。”
王不忌瞥他一眼,“但说无妨。”
“我讲的是社稷之策,王大人却回我一口一个丞相大人,究竟是效忠与陛下,还是……”
祝清南话未说完,王不忌立刻跪地,笏板触地有声,“陛下!莫听他人的离间之计!”
李景清手指拨弄着身旁的琉璃灯,薄薄的光线透过花纹折射在龙袍之上。随后他向后靠去,神情也变得晦暗不清。
他声音清朗,语气轻快,“爱卿不必紧张,朕也没说什么啊。”说完便抬手示意祝清南。
祝清南继续道:“今臣恳请陛下立“枢院”之制,由三人共担丞相之权,一来广开言路,二来防止一人专擅。”
王不忌立刻道:“已有六司,再分枢院,岂不过犹不及?分权既为分责,若生推诿,误了社稷大事呢?”
“枢院的人由陛下亲自选出,勤政为民是其本分。另外权利制衡,才能共扶社稷,朝堂永清。”
“祝大人此言差矣,此举易启党争,届时朝堂之上分崩离析,怎能共商大事!怎会朝堂永清!”
“就是就是。”
“臣附议!”
“臣附议!”
“臣有异!”
附和声中混入一道不同的声音,陆海棠与温瑜不约而同望了过去,只见一人步履轻快走过众人,躬身低眉,头埋在臂弯之间。
陆海棠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只见此人站定,脸从笏板后探出,面带恭顺微笑。
李景清道:“崔爱卿啊,说说吧。”
徐真眸光一凛,看向陆海棠,陆海棠则是无声冷笑。竟是崔谨,他任职通户司司领之位,本效忠于陆海棠,今日应避而远之才对。
崔谨道:“陛下,臣……臣认为祝大人所言有理,共扶社稷,天下之幸。”
王不忌道:“我当崔大人会说出什么话呢。陛下,治国在用才之道,不在改制。”
崔谨:“王大人……”
祝清南抢道:“陛下,人无完人,若是建立枢院,也能够集思广益,减少决策之误。”
有人立刻道:“祝大人此言,不知是不是在明嘲暗讽啊。”
“就是就是。”
“文丞相鞠躬尽瘁,是我等望尘莫及的。”
祝清南淡声道:“旁人还未说什么,诸位就着急汀汀镗镗堵嘴,不知是心怀鬼胎还是什么……”
此时有一道女声插入,“不干他们的事,有何可心怀鬼胎的,祝副司领有话何不明着说。”
文德明身姿端正,步履沉稳,一头长发用玉冠束得干净利落,嘴唇被绯红朝服衬得嫣红。
她站定在两人身旁,目不斜视开口道:“所以祝副司领是认为本相心怀鬼胎吗?”
“不敢。”
“陛下!”文德明一手持笏板,一手甩开长袍跪地,神态庄敬,朗声道:“此事臣相信陛下会作出明断!”
祝清南俯首,“陛下!枢院三相鼎足,是黎民百姓之幸也!”
王不忌也俯首,“陛下!请陛下存丞相之权,社稷之要在于擅用人才!”
“请陛下存丞相之权!”
几个臣子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一时间宣正殿之上没了声响,除了跪着的人,其余人皆望向龙椅之上的李景清。
李景清扶额,并未说话。
殿外很合时宜地下起了雨,这雨不是慢慢变大,而是忽然的哗响,刹那间放大了殿中的死寂。崔谨站在最前,见身边人都跪下了,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办好,恰好又对上陆海棠不算和善的眼神,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笏板磕碰冰凉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只得颤颤巍巍道:“陛下……是黎民百姓之幸也!”
陆海棠轻笑一声,尾音上扬,让本就无声的大殿气氛凝固,“崔司领,这么紧张作甚?”
“回殿下,没进账……”
“进账?”徐真官任通正司司领,对这等字眼异常敏感。
温瑜也罕见地开口,“崔大人,话可要说清楚啊。”
“紧张!是没紧张!”崔谨拍拍自己的嘴,随后干笑道:“说错话了……”
“莫非,这宣正殿是容你玩笑的地方吗?”
虽是疑问,可陆海棠并未给对方回答的余地。
“不是的!”崔谨的额头瞬间渗出密密的冷汗,却来不及顾及,而是拔高声量解释道:“殿下!陛下!臣没有玩笑!”
李景清的面色愈发不虞。
“说什么呢,崔司领。”温瑜幽幽开口。
“啊……啊?”崔谨不解。
陆海棠俯身行礼,“陛下,臣妹万万没有排在陛下之前的意思啊!此等逆臣,请陛下责罚!”
崔谨反应了过来,连忙以头抢地,“咚咚咚”嗑了三个大响头,“陛下!陛下!微臣口误,请陛下莫要放在心上,陛下!陛下!”
“好了!”
李景清忍无可忍开口打断,杏眸闪过几分压抑着的怒意,“咚”的一声,他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拍在书案上。
“陛下息怒。”众臣道。
崔谨的头一低再低,恨不得将整个人藏在窄窄的笏板后面。
“崔司领。”
“臣……臣在。”
“今日之事,朕知道是你无心之失,不必多言了。”
“谢陛下。”闻言,崔谨浑身泄了力气,几乎要跌坐在殿上,而后再不敢多言。
“枢院之事,朕考虑好了,由祝爱卿拟订革新具体流程,通吏司辅之,两日后给朕呈递上来。”
祝清南道:“陛下圣明!”
“陛下!陛下!”王不忌还想说话,众臣见状也开了口。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