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松松地垂着眼皮，长睫仿佛凝着水珠，温瑜在想，那样一双眼睛，一贯透着事不关己的通透和冷静，也愿意为了他情动吗？
温瑜拿得起放得下，并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可自温泉行宫一行之后，他隐隐变得奇怪。
不知道陆海棠是否能感知到。
江风呜咽，水波荡漾。
陆海棠忽然抬手搂住了温瑜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
“这句真的是真的。”
温瑜失笑，“哪句啊？”
“明知故问。”陆海棠嘟囔着重复道：“我是你温瑜的未婚妻，这句真的是真的。”
“我没问啊。”
“这次是我自己想说的。”
温瑜的语气不自觉地变轻，“先前问你怎么不说？”
陆海棠笑出声，又轻又薄的气息痒着温瑜的脖颈。
“这叫拉扯，你懂不懂啊。”
“现在懂了，多谢殿下赐教。”温瑜笑着吻了吻陆海棠的发顶，“棠儿，你爱不爱我。”
“嗯……”陆海棠有些困了，在温瑜肩头蹭了蹭，又舒服地闭上眼哼哼了两声，“我很爱温瑜，很爱很爱。”
“我也很爱棠儿。”
半晌，
“温瑜？”陆海棠闷声闷气的。
“嗯？”
“没事。”
“嗯。”
陆海棠口中那些闲闲的絮语，没头没尾的思绪，无论多么没由来，无论多么细微飘忽，温瑜也愿意给予她一个回响。
换言之，她的一切，他都会悉数接住，妥帖安放。
“温瑜。”陆海棠又不安分地动了动，额头的碎发蹭得更乱了。
温瑜替她捋了捋碎发，“要说什么？”
陆海棠忽然一笑，
“我爱你这句话，我愿意给大人说一百遍。”
“不用了。”
这回换陆海棠疑问了。
“以后殿下说一遍就足够了，不再用费力了。”
“嗯，一遍就一遍吧。”
温瑜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陆海棠的后背，之后的许久都没人再说话，画舫回程了，船舱外渐渐喧闹，应当是接近东市大街的泊舟渡口。
就在陆海棠昏昏欲睡之际，耳边有人开口说话，声音轻柔，语气认真。
“但我会在心里反复刻下一百遍。”
第111章 阳和启蛰1
“今年的春来的格外的早, 这才除夕过后半月就下了雨。”
宫道的尽头隐在蒙蒙的雨雾后。
“正所谓春寒料峭、雪残雨冷。”陆潇双行在宫道之上，偏头看身边的人，“你觉得这天气如何？”
“即将万物复苏, 阳和启蛰, 我倒是期待。”
雨脚细密地敲打在伞面上，水线由伞沿垂下的，伞面被抬高几分, 露出透着湿气的眸子。
陆海棠又问道：“本要再过四日才离开, 可是边域有变故？”
“是出了点小事，皇上与祖父相商，决定明日我便带着军队回边域。”
“也好。”
“也好？”陆潇双绕到陆海棠身前倒着走路, 弯腰与其对视, 慢悠悠地笑着。
“刚要说你没良心, 可是如此看来, 妹妹可是十分的不好。”
陆海棠收回目光，忽然快走两步，硬生生地将陆潇双的肩膀撞偏。
“诶？”
陆潇双不设防, 被撞个趔趄，随后快步跟上，“若是将东疆外敌击退早些，我便能早些回帝京。”
“若是晚些呢？”
陆海棠的声音有些哑。
“那便照旧, 书信往来。”陆潇双知晓陆海棠的不舍与担心，却无从安慰，“局势好的话, 年末我还是会回来的。”
“好。那陆枫将军如何安置了？”
“依祖父的意见，还是希望她能有军功之后，再讨论婚嫁之事。”
虽说陆正是国公, 可陆氏世代镇守于边域和漠江等边陲小城，久不在帝京，也从不会联络朝臣，就连身为亲孙女的玉琼长公主也不与其关系密切。所以京中世家早就将其孤立在外。
陆枫又只是养女，若是想要嫁人太过激进，定是难以觅得良缘的。
所以陆正的决定不是不无道理的，让她有军功傍身，以后才能更好在帝京立足。
之后陆海棠就再也没有说话，陆潇双无声地叹了口气，随手从地上薅起一根草。
那草从墙角里探出来，早就被雨打蔫儿。
陆海棠意识回笼时，只见陆潇双偏着头，一脸坏笑攥着一根草，在陆海棠鼻前扫了又扫。她一把把他的胳膊推开，甚是无语。
“幼稚。”
“不这样，你也不理哥哥啊。”
陆潇双将草斜斜地叼进嘴里，一跨跨上三个台阶，回过头去看平地上的陆海棠。
他今日穿了一身的绀青，衣料紧扎，银质臂缚勒住小臂，墨发用一根乌木簪利落地高高束起，因为爱跑东跑西不怎么老实，有些头发已经跑到了身前。
见陆海棠跟上，陆潇双施施然转过身来，两个人并行在去往中正殿的台阶之上。
“我们聊聊天呗，未来几个月说不上话，今日一通都说了。”
“你真是一刻不得空闲。”
“我才不是呢。跟你有的聊，我才说要聊聊天。若是那些坐井观天之辈，我巴不得他们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呢。”
陆海棠了然，“这几日和皇上商量迎敌策略，御书房来了一批又一批人求见吧。”
陆潇双“嗯”了一声，“诶你说，这群没出过帝京城的大臣，与外族打仗这等事，他们在卖弄什么！更何况我祖父还在那儿呢。”
陆海棠冷笑，“他们是见国公爷受伤了，通军司副司领之职又空着，都前赴后继想要在皇上和国公爷面前露露脸呢。”
“最后就着无用之事吵来吵去，吵的我都烦死了，不光是我，皇上也被弄的心烦意乱，最后找了缘由，把他们一并驱赶出去了。”
“你去边域后安心打仗便好了，若是缺人与我说。”
“通军司也有不少能用之辈，”陆潇双叹出一口气，“不过我倒是想要瑜大人一起去，他有谋略有胆识又有经验，昨日在御书房提出的策略也都不错，显然是提前认真想过的。另外，你知道吧，营中多是大老粗，温瑜比起他们，说话方式也好听，就是……”
周遭没什么人，他却也将声量降下几分，用手遮住脸侧靠近陆海棠，“……看起来皇上不想放人。”
温瑜是有意去边域的，也与李景清提了两次，皆被严词拒绝了。
陆海棠道：“那边域守备军中缺军医吗？”
“不缺，但是多多益善啊。”
“那你们此次离开，将周老伯一并带走吧。”
“周老伯？”
“嗯，周震将军，我父亲的旧部，父亲死后他家中又出事，之后便在东市卖菜，因为医术精湛，晚上为通正司效力。他很想重回战场。”
“周将军，此人我知道，文武双全，居然还会医术！如此一来甚好。”
“诶？一说到医术，”陆潇双碰了碰陆海棠的胳膊，“你那个朋友可太给力了。”
陆潇双口中的人，指的是文竹。
十多日以前，陆潇双在校场练刀时旧伤发作，陆海棠请了文竹替他诊治。
陆海棠碰了回去，扬起下巴，语气有几分骄傲，“神医吧。”
“不仅是神医啊。冷冰冰的，没想到是个热心肠。听我说营中有旧疾的将士颇多时，二话不说就夹着药箱，到帝京城边的军营里给大家免费看病了。”
陆海棠“哈哈”笑了两声，“是不是威风凛凛？”
“对！”陆潇双回忆起来，还是觉得诧异的不得了，“就一个桌案，一个小凳儿，一个小医倌，笔墨纸砚，一坐就是一天，已经去了有十几天了。不知怎地，看起来比许多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都威风。”
“不分官位品阶，只要排队她就特别耐心地开方子，还特别厉害，有的人按照方子抓药，短短十日就有见好，现在我营中将士皆称颂她菩萨心肠，菩萨转世。”
陆海棠道：“特感动？”
陆潇双猛地点头，“当然当然，可她什么也不要啊，怎么办？”
“她与她父亲文太傅一样，从不贪图金银财宝，不过她嗜甜，我会命人每日给她送些糕点感谢。”
“呦呵。”陆潇双用力地拍了拍陆海棠后背，高兴地道：“如此，我替营中将士感谢你。”
这是感谢的意思吗？
陆海棠被拍了一个趔趄，她少见地没与陆潇双计较，“感谢文太医就好了。这点小事无足轻重。况且你营中将士，亦是南国的将士，我身为南国长公主，这都是应做的。”
陆潇双抚掌笑道：“我妹妹如此识大体。”
两个人站定在中正殿廊下，一并收了伞，伞被靠在墙边，冰凉的雨水顺着伞缘汇成一小摊。
“感谢的不止是此事，你拔出了一柄悬在将士们头顶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