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陆潇双连忙摆摆手,“往事莫要再提。”
虽是这么说,陆潇双嘴角挂着的笑久久难以落下,帝京没有横尸遍野,也不会在睡梦中幻听磨刀声,这里藏着陆潇双最柔软的岁月。
每次回帝京都是短短几日,原以为许多事都忘了。可当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所有封存的美好竟争先恐后地鲜活起来,明明是冬日,他深吸一口气,却仿佛闻见了种下的那棵西府海棠花的香气。
出走半生,冰凉已久的心窝还是会因为故乡变得温软滚烫。
陆海棠看出他的心思,淡笑一声,“哥哥好笑的事可不少,一定要与未来的嫂嫂说。”
陆潇双长年在边域带兵打仗,世家都不想将自家的姑娘嫁给他,可架不住此人身姿硕长,眉目清绝,笑起来时神采飞扬,又文武双全,可以说在帝京众多公子哥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不少姑娘都对他芳心暗许。
陆海棠昨日看得真真的,就在百姓迎他们进城时,还有胆大的姑娘向陆潇双扔手帕呢。
“什么嫂嫂啊。”陆潇双抬手弹了一下陆海棠的额头,不轻不重。
陆海棠并不恼,有些揶揄,“真好奇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潇双一饮而尽,仰头时陆海棠看见他脖颈上浅浅的疤痕,这样的伤在他身上大概还有几十处。“不知道。过段时间便要回边域了,没时间想这些。”
说完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那我来替你想着吧,除了我还能谁替你想呢。”
“不用想了,人不大天天想什么呢。”
“除夕过后,二十又三。而哥哥你也二十又七了,真的不考虑吗?”
陆潇双提着酒杯没有喝,“我考虑这些作甚,耽误人家姑娘。你见过边域的苦寒,我到底带不带她去呢,这是个问题。同等困难的问题还有无数,想来想去,哥哥我还是孤独终老吧。”说完陆潇双佯装叹了口气,“好妹妹,陆氏的未来,还是得靠你努力啊。”
“别了,还是你来吧。”
陆海棠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拣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对不起。”
陆潇双的声音很轻,陆海棠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抬眼去看他,下意识追问,“什么?”
此时起风了,薄雪飘进来几分,冷气钻进肺腑,狠狠攥紧两个人的心脏,可谁也没有起身去关窗。
“我说对不起。”
陆潇双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无序地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陆海棠放下糕点,抬手给对方斟杯酒,“说什么呢,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刚刚的话,我说的不妥,我为此道歉。陆氏的未来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醉了。”
陆潇双忽然将脸埋进手掌,再出声时有些哽咽,“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从未能够倚仗陆氏半分。”
“确实醉了啊,怎么这样感伤。”陆海棠淡声开口,语气轻松柔和,“别说这样的话,与你无关。”随后又抬手替陆潇双理了理额前碎发。
此人平时像个哥哥,不过也只是平时,回到帝京便丢盔卸甲变成本来不着调的模样。
他从小就被迫成长,被迫稳重,面对来势汹汹的江国,面对用人命和热血浇灌的沙场,他也只是一个帝京城长大的少年,所以他只能将鲜活光彩的天性压制,变得近乎于冷酷无情。
生在陆氏,他的人生必然会从锦绣篇章翻到沾着血与铁锈的一页,这是陆家人的责任,世世代代坚守南国的每一处关隘,默默拼凑着一块一块的破碎的山河。
“你还是怪怪我吧,不然我心里不好受。”
“不是我不怪你,是你根本没有错啊。”
“我对你不好,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
“你还对我不好啊。”陆海棠第一次见陆潇双红了眼睛,觉得有些心疼,更多的是好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每次打了胜仗,皇上传旨问你要什么赏赐,你都回信说赏赐给我妹妹。”陆海棠模仿着平时陆潇双轻快的语气,“每次节日,不知道你从哪里攒到一堆珍宝,都派人送给我了,这还不好吗哥哥?”
“是吗?”陆潇双吸吸鼻子,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好像是还行,不过我未能给你倚仗……”
“我现在不好好的吗?我在帝京一切都好,胡说什么呢。”
“真的?”陆潇双半信半疑。
“真的真的。”陆海棠强调。
“我倒确实在边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迹,皇上赐予你建议权,整肃通正司上下,清剿奸佞……”
“如何?”
“果然是我妹妹。”
“莫要自卖自夸。”
“哦。”
“菜都凉透了,还都是边料,我再叫人上些吧。”
“不用不用。”陆潇双抬手制止,“我就是想吃两口,早饱了,莫要铺张浪费。”
还真是接地气。
馋。
这么久没回帝京,馋就馋点吧。
陆海棠又替他要了份烧鸡,此人说自己饱了,烧鸡上桌后筷子没停过。
“祖父答应了,私下保下纪实的事。楚行云他过几日也打算见见。”
“嗯。”陆海棠心头有一丝触动,“文太医昨晚去了,如何?”
“治不好了,得在帝京静养。”
“颐养天年吧。”陆家人世世代代战死沙
场,至少陆正能避免这个结局。
“其实啊,还有一点原因,我才不想娶妻。”
陆潇双狼吞虎咽啃着鸡腿,说得含糊不清,陆海棠反应一会才回应,“说。”
“家产当然要全给我妹妹啊。”陆潇双笑着挑挑眉。
说实话,不感动是假的。
忽然觉得这个满嘴流油的二傻子生出几分俊俏。
陆海棠玩笑回应,“嗯都给我,我都要了。”
不出所望,陆潇双醉了。
貌似陆家的人真的都不擅长酒量,陆海棠一边想着,一边把陆潇双送上马车,在交代完家丁给陆潇双准备醒酒汤后,转头便见酒楼门口立着一人,正撑着伞静静地看着陆海棠。
身影清隽,神情淡漠,在看到陆海棠看过来那一刻,嘴角下意识挂起一抹淡笑。
“大人怎么来了,等多久了?”
陆海棠挥退了跟在身边的侍卫,不紧不慢走向温瑜。
温瑜没有说话,将伞偏向陆海棠那侧,另一只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头埋在她颈侧的披风毛领中。
陆海棠这才注意到,温瑜是穿着通正司的黑衣的。
“累了?”
温瑜闷闷地“嗯”了一声,“所以来找殿下。”
“累了便早点休息,来这里作甚?”
“好几日没见到殿下了,不然怎么会累。”
温瑜起身,双眼定定地盯着陆海棠。
“纪菱的事查的怎么样?”
“今日先不提这些好吗?”
“好。”陆海棠应的果断,温瑜伸手握住她的手,意识到温度很低后,又攥紧了一些。
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两侧斑驳的粉墙黛瓦静默无言,雪下得悄无声息,因此帝京静谧无比。无人小巷又深又长,两人并肩走着,挨得很近,唯有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好黑啊。”
要想躲过帝京军的巡逻,只能走这种望不穿的小巷,最好还不能提灯笼。
“殿下怕吗?”
温瑜的声音总是带着些笑意,貌似温柔到包容一切。
他从少年起便总是这样,未语先含三分笑意,得体柔和,从漠江回来,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可那双眼睛变得总是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被那股从他骨子里透出的冷寂逼退。
貌似每个人与他交流,都在隔着一层戳不破的薄纱。幸而温瑜面对她时,能够主动将薄纱收起。
陆海棠无声地埋进柔软的毛领里,不知是怎地,温瑜感知到了,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替陆海棠紧了紧披风。
“想什么呢?我问你怕不怕。”温瑜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没想什么。”陆海棠轻轻歪头,用脸蹭了蹭温瑜的手,“有你在,我怕什么啊。”
温瑜用手指轻轻剐蹭陆海棠的鼻尖,“知道就好。”
两人的手重新交握,“说实话,我很喜欢一出门就能见到大人的感觉。”
“那正好。我也喜欢棠儿出门的就能见到我。”
“我与我哥哥提了,你和我的关系。”
温瑜立刻停住脚步,两个人面对面挨得近,陆海棠凝眸看去,薄薄的月光下温瑜没什么表情。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但陆海棠也能看出来,这人下颌收得紧紧的。
显然是紧张了。
“他说什么了?”
陆海棠说话时笑意溢了出来,“他一直都怕我在帝京无所倚靠,心中孤苦。你在漠江时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他都看在眼里,觉得你值得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