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陆海棠简直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与哥哥推心置腹,哥哥在信口开河。”
陆正不喜朝廷党争之事,更是不想陆氏卷入任何权利纷争,所以从一开始便反对陆父与慧德公主成亲。自从两人成亲便搬去公主府,陆正不喜欢慧德的作风,更连带着不喜欢陆海棠。
如今陆海棠在朝堂之上,对比当年慧德公主的风范与作风只会更甚,想想也知道陆正肯定打心眼里不认同。
此时余光中走进一人,来者身着银甲,端坐于马上,在靠近两人时翻身下马。
“卑职参见玉琼殿下。”
陆海棠没听见声音前,并没有看出来这是一位女将军。
此人一双眸子如同秋水寒星,眼神坚毅,头盔之下脸部线条清晰利落,眉尾或是脸颊上布有一些浅浅的疤痕。
陆海棠稍作思索,抢在对方开口前道:“这位便是陆枫将军吧。”
陆枫,是陆潇双父亲的战死的部下之女,他生前可怜陆枫年幼孤苦,便将她收作养女,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殿下知道卑职?”
“嗯……哥哥在信中之前提过你。说你骁勇善战。安国公的军队中女将不多。”陆海棠抬抬下巴示意那边的马车,“能从那儿过来的,除了陆枫将军,本宫想不到别人了。”
“哦吼,和哥哥聊着天还分心观察别的。”陆潇双长长叹出一口气,又摇摇头,“妹妹还是不够想我。”
“嗯……不知道是谁说想吃帝京的美食想的要疯了,再吃不到要去生啃村里的老黄牛了。那我只好退掉订下的雅间了喽。”
陆潇双闻言瞬间把撇着的嘴收起来,“莫退莫退,退了店家还要收银子,不值当不值当。”
陆海棠没理他,“将军有何事?”
陆枫目光沉静如水,凉凉地道:“国公爷请殿下过去,”
陆海棠心里咯噔一下。
“同坐马车。”
陆海棠:“……”
做了一百八十有余次心理准备后,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陆海棠在看见陆正那张比南国东疆局势还紧绷的脸时,瞬间后退一步想找理由逃跑,谁知道身后有一双等待许久的手,一把将她又推了进去。
陆潇双,你还是去生啃老黄牛吧。陆海棠恶狠狠地想。
“参见殿下,老臣身体不适,便不起身行礼了。”陆正坐的异常笔直,马车轻晃他却仿佛一动不动,活像一尊开口的石像。
虽是因为行不了礼请罪,语气却那样的理所当然,实在挑衅……
陆海棠道:“国公爷为南国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那件事老臣听说了。”
指的是陆海棠主张救走纪实的事。
“国公爷觉得如何?”
“不可。”陆正轻飘飘地看了陆海棠一眼,随后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合律法,殿下当真是胆大包天。”
还是一如既往的死板。
陆海棠本不想管此事,却莫名想起刚刚哥哥披风上才干涸不久的血迹。
她虽未曾真正见过战场的模样,但她曾经作为钦差大臣去漠江城宣谕天恩犒赏三军,战火所及,田园荒芜,耳边仿佛还能真切地听见垂死者沉重的喘息与哀嚎。
那段时间温瑜恐陆海棠心生郁结,夜里带着她去看了漠江城边的护城长河。
她记得冷月孤悬,清辉撒下时,那条长河仿佛是从天边流淌下来银色绸缎。万籁俱寂,唯有潺潺流水声。
河风湿冷,陆海棠半倚在城墙上却不觉得冷。心里好像更冷一些,因为这里将她拉进一种名为空寂与无力的世界。
因为这里的人与她不一样。
活着成为唯一法则,任何律法与礼义廉耻便如镜花水月。士兵们面对杀戮已经麻木,甚至生出快感。
沉思半晌,陆海棠还是恳切开口:“虽有逾矩,泽被苍生。东疆来犯,此行对南国有益。待东疆有退兵之意时,主张暂息干戈,方为上策。”
“不可。非要救这个纪实,是觉得老臣手下无人了吗?”
陆海棠默默攥紧衣袖,不再想说话。
忽然身后有人伸进一只手轻轻戳了戳陆海棠。
外面响起声音,“哥哥觉得你说的好。”
“你俩莫要总是厮混在一起。”
“祖父,什么叫厮混啊。”陆潇双抗议的声音响起。
陆海棠心头掀起一股无名火,幽幽开口道:“哥哥,近墨者黑,国公爷是教我莫要带坏了你。”
“什么墨啊,我妹妹好着呢。”
陆海棠提高音量回应,“谢谢哥哥夸奖,我也觉得哥哥一点也不古板。”
余光中瞥见陆正吹胡子瞪眼看过来,陆海棠又笑着补充道:“真好,和不古板的人聊天就是畅快。”
“殿下是在指桑骂槐了?”
陆海棠对视回去微微一笑,气人极了。
“你还……你还真是如你母亲一般。”
陆海棠收回笑意,毫不留情地冷声开口:“本宫不与国公爷计较,不代表您可以暗暗讽刺本宫的母亲。”
陆海棠没去看他的表情,只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通军司有一位楚将军,名为楚行云。”
“这是要在通军司塞你的人了?”
此时马车缓缓停下,陆海棠慢条斯理地理理袖口,淡声道:“没别的意思,本宫知道国公爷最是惜才,楚行云此人年纪轻轻天纵奇才,一定会脱颖而出。可是国公爷在帝京待的时日过短,以防万一提一下她的名字,以免明珠蒙尘。”
“知道了。”陆正冷硬地回应。
说完。陆海棠头也未回地下了马车,陆潇双立刻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哥哥不是说他想念我吗?”
“这……”
陆海棠回头冷冷看一眼马车,“每说一句便要噎我一下,这叫想念吗?”
“我回去和祖父好好聊聊,你别心中难过。”
“我不难过,只是被气到了。”
“得了。哥哥还不知道你吗?棠儿你其实很心软。”
陆海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难过还是生气,只觉陆潇双这样说,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陆潇双顿了顿,拉住想要离开的陆海棠的胳膊。
“哥哥还有何事?”
“刚刚你在马车里说,祖父在帝京待的时日不长。”
“嗯,怎么了?”
陆潇双朝那个方向支了支下巴,陆海棠隔着雪幕看过去,只见陆正是被人背下车的。
她的喉咙忽然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雪幕好像变得厚重,随后化作某种实物狠狠压在心头。
“你说的没错,祖父太古板了,这样的年龄还非要上马,腿被东疆人一箭射穿了。”
半晌,她才找回声音,不过很快就飘零在风雪当中。
“多久了?”
“三月有余。”
“怎么没上报朝廷早日回京?”
“朝廷和百姓对陆氏太过倚重和信任,祖父怕他们失望和恐惧。”
“什么时候能养好?”
“不会了。”陆潇双在她身后喃喃道。
陆海棠的眼前渐渐被白气蒙住,不知怎地,暖手炉里的手也有些冰凉,她下意识蜷缩手指,“帝京有许多名医,再看看吧。”
第103章 玉树琼枝18
陆潇双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块烧鸡骨头扔在桌上, 随后靠向椅背摸摸肚子。
“多亏妹妹你了。”
陆海棠转头透过雅间窗户看向窗外,已是临近宵禁时分,东市小贩叫卖声变得零星, “此地虽不如风满楼繁华, 却是全帝京最好吃的一家,如何?”
“每道菜都不错,烧鸡尤其, 以前来过这里吧, 感觉味道似曾相识。”
“没错。小时候哥哥便喜欢吃这家的烧鸡,时常买来与我分享来着。”
陆潇双抬头环视一圈,思索一阵, 眼尾形成专注的弧度, 最后平静的眸光落在陆海棠身上, 眼底闪过细碎的光芒。
“原来那间小馆子变成这样了吗, 只记得好吃来着。”
“还记得哥哥小时候便饭量很大,也比其他人更容易饿,每次叫饿都会被叔父狠狠批评一顿。”陆海棠笑着道。
“啊——想起来了。”陆潇双兴致勃勃地起身, “总觉得我是不想练功,甚至说我在找茬,就因为这挨打好几次,冤枉死了。”
“后来呢, 还记得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当然记得了,大恩人。你来找我玩,发现我挨打了, 买了两只烧鸡安慰我。后来被我爹发现了,我又怕又饿抱着鸡啃,他才相信我真的饿, 不是在找茬。”
陆海棠瞥了陆潇双一眼,“每次挨打过后又哭又叫连滚带爬的,把院子里的小树都撞断了,好不体面。”
“还有啊,之前吃鱼卡了鱼刺取不出来,哥哥不敢与家丁说,怕他们小题大做告诉叔父,便忍了一天半夜偷偷来找我。最后是我用梳妆的银质小镊给哥哥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