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兵部尚书刘焕……那是她铁杆中的铁杆。云浮寺那日,若不是刘焕在山下暗中调度、及时封锁了城门和要道, 她也不可能那么快就稳住局面。
所以刘尚书也是她最倚重的大臣之一。
再说文官,当初她被流言缠身时一个个缩着脖子不吭声,如今却连夜翻典籍、写文书,引经据典地论证女主当政的好处。有人讥讽他们是墙头草,他们也依然故我,每天都有新的溢美之词递到御前。
当然还有女官们。她们是旗帜鲜明地站在骆淮那一边的,是她在朝堂上最忠实的拥趸和最敏锐的耳目,只是人数终究少了些。
他近日虽然不在朝堂上,但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
如今每日朝会,众人都会吵上一阵子,凡是政令,总有人字斟句酌地提出存在问题,最后意见统一了才会发下去实施。
吵吵闹闹的,倒也热闹,不像永初帝在位时那般一潭死水。
可再这样吵下去,也难免有心人趁机搅浑水,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反复扯皮,拖慢政令上传下达的速度。
如果此刻陆家被召回京城……
她还说,理应得到奖赏?
那么陆家也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在各方势力中占据一席之地吧。
陆俨亭突然顿住了,神思为之一清。
他,了悟了!
她说的“要看表现”……是指这个吗?
*
陆家回京的消息传开之后,陆府门前车马不绝。
陆老太爷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听着管家报上这一月来排队求见的名单。各部侍郎、翰林学士、勋贵宗亲、地方进京述职的官员……
名单长得念了好一会儿还没念完!
老人家的脸色从震惊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绝望。
“不接了!”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都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让我安安静静颐养天年行不行?”
“不可。”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陆俨亭站在一旁,语气笃定,“祖父该知道这些人缘何为来。陆家早已是殿下那边的了,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越是这样,越要戒骄戒躁,礼贤下士。殿下还未登大宝,我们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便是殿下的态度。”
“这是陆家的本分,也是陆家的荣耀啊。”
“所以,祖父,您必须要见。”
他还好意思说!
陆老太爷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他这把老骨头了,从江南一路坐着车马船颠簸回京,现在回到这座熟悉的老宅里,都觉得头晕眼花,还没歇过劲儿来呢。
不过,还好还好,虽然陆俨亭把陆家私库都交给了那女子,但宅子还是留着的。
此刻堂下的陆俨亭正恭谨地垂首低眉,但身形笔直冷然。
他站在首位,其他叔伯们都讪讪立在他身后。
陆老太爷:“……”
他扶额苦笑。
也不知道该说他看走了眼,还是没看走眼。
他当年就觉得这个孙儿才华出众,将来必定前途无量,权势地位会超过陆家先前的几代人。
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啊?
瞧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多么深明大义。
他是以什么立场说的?
他们家为什么“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修延敢说吗?
悲哀啊!他们已经不是什么世家清流了。
他们在外人眼里……是后族啊!
自古“皇后”这个名号,当然都是女子担任。
可若女子称帝,那么阴阳调和,帝后相配,皇后自然该为男子。
但同为皇后,永初帝的沈皇后默默无闻,恪守本分。可他的好孙儿呢?
陆老太爷悲从中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这些天干的事,我在路上都听人说了。”
陆俨亭抬眸,征询地等着祖父的下一句话。
“听说你代表陆家,以殿下在西北时陆家出粮出银的恩情自居,在朝堂上四处打压异己,各种专权跋扈。老臣被你逼得交出全部兵权,化整为零;新提拔的年轻官吏,唯唯诺诺,不敢撄你锋芒。”
陆老太爷嗤笑了声,“你可听过如今京中传唱的歌谣?”
陆俨亭:“……”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的三叔就默默接上了:
“紫宸殿上新日月,玉面郎君掌坤宁。京中男儿空有志,不敢高声近九门。”
堂中有极低的笑声响起,又遽然止住。
陆老太爷绷着脸。
他都没好意思说他今早刚听闻的另一些只言片语。
原本就有人奇怪公主快双十年华了,为何还没有婚嫁……有好事者历数了那些同镇国公主年龄相仿、曾有过“相看”之议的青年才俊,震惊地发现其中好多要么死于非命,要么离奇失踪。
近日里又异军突起一个容貌不错的谢元洲,公主还对他颇为重视,可紧接着就在朝堂上被陆俨亭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有人甚至提出猜测,莫非当初的那些……
但这个说法未免太离谱了。总不可能说那些原本堪与公主作配的人出事,都是陆俨亭干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但陆俨亭却正经开口,语气不卑不亢:“祖父是觉得孙儿做得太绝?但孙儿只是希望能让众人各司其职,专注做自己该做的事。如今战事方歇,百废待兴,朝堂上若还在互相党争,只会消磨那些真正想报效国家之人心力。”
陆老太爷:“内阁首辅上表请辞,告老还乡,可也是你的手笔?如今朝中你还真是说一不二,大权在握啊。”
陆俨亭微微一笑,并不在意祖父话里的讽意,只是道:“周阁老年事已高,早就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说起来,他也是祖父的故交。不若改日孙儿让他过来,陪您下几盘棋?”
这口气也太大了。
陆老太爷一时无言。
他也不知道陆俨亭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权势,还是真的被爱冲昏了头脑,看似争权夺利,实则争风吃醋,抢夺关注。
又或者,是紫宸殿那位默许的结果。
为了找一方绝对清白且绝对站在她这边的势力,替她铲除杂草,收归权柄。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陆家就成了她放在台面上的刀。
陆俨亭如此张扬,陆家也一时风头无两。
可君心难测,将来若有一天那人厌倦了孙儿,那……
“修延。”陆老太爷还是沉着眉毛,“你真的想好了?”
如他所预料般的,陆俨亭未发一言。
呵。
罢了。
他能怎么办!他毕竟老了……
思虑了几番,陆老太爷仍旧对今后龙椅上会坐着一个女子此事颇有微词。他嘀咕道:“真是……都不知道建章怎么会生出景和这样的儿子,害得江山失守,到头来,只能由一个女子来接班!”
“唉,我们是没办法才上了她的贼船……”
他一肚子牢骚还未抒发完毕,就见已经退下的管家又忙不迭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报——!有、有贵人来访!”
陆老太爷终于不耐烦了,摆摆手:“不见!不见!今日午后我乏了!什么样的贵人都不见!”
“是、是……”管家身后的门童结巴了好一会儿,脸色涨红,绞尽脑汁,却一时忘了该如何称呼那位。
称呼“陛下”?可她还没登基。
称呼“殿下”?可——她马上就不是“殿下”了。
他在那里“是”了半天,什么也没“是”出来。
“是来找我的。”
陆俨亭轻柔开口。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没再看堂内人的反应。
青年从容转身,衣摆在门槛处一闪,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门外。
片刻之后,陆家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俨亭牵着一个女子的手,从照壁后缓缓步入正堂。
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典雅宫装。她并非盛装打扮,通身也没有几件首饰,但只简简单单一个照面,眉眼间的一派威仪气度便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陆老太爷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下来。
旁边的小厮慌忙要过去搀扶。
老人家却用力甩开旁人的手,自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又颤巍巍地拜了下去:“……臣、臣陆徵,参见殿下!!”
“……”
他的叔伯兄弟们的表情一言难尽。
方才还在那里嘀咕“没办法才上了她的贼船”,此刻跪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没办法才上了她的贼船”吗?
骆淮含笑上前,双手虚扶了一下:“老太爷请起。”
陆老太爷借着她那一扶的力道站起身来,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
他定了定神,赶忙侧身引路,将骆淮让到最上首的位置。
骆淮抬眼,目光在厅中淡淡一扫,陆家其他人慌忙躬身行礼,又很有眼色地一个接一个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