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的格局因为云浮寺那一出闹剧而彻底洗了牌。自那以后,没人敢对她入主紫宸殿提出任何异议,何况皇帝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吐血晕迷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被清算。
骆淮当然也不含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陈峻、周敏和他们的一众拥趸——当然还有已经失势的张永怀——全都被她以谋逆之名下狱,削官的削官,夺爵的夺爵,处死的处死。
说到张永怀……骆淮有些好笑。
这人还真是棵标准的墙头草,最早一批向她示好投诚的是他,后来觉得新政削了他张家的权,跳起来反对最凶的也是他。
可等到她被派去西北,他却又稳不住阵脚,被陈峻和周敏联手排挤得自顾不暇。
大概因为年纪大了吧。骆淮漫不经心地想。
看在他最后还是又掉转了风向,加之那小侄女张明瑜也是她的人的份上,她会从轻发落他的。
“所以,现在朝里空出了很多职务。”骆淮思忖了片刻道,“我准备让你们这批女官先顶上,等秋闱之后新科进士们入京,再慢慢调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我走的时候,打算改革科举的诏令还没发出去,现在我准备重启这件事,这一次,不限制女子参加。你们如果愿意,也可以参与。”
缪之云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缪之云拍手笑道,“陈婉她们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还有柳色姐姐,她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高兴……
骆淮问:“我准备处斩她哥,她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
缪之云哑口无言。
是啊,那个已经入狱的陈峻,是陈婉的亲哥哥。
但是,如果往后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也能入仕做官,那齐国公府的继承权,说不定也不会囿于“世子”一人了吧。
骆淮也并没有下令剥夺齐国公府的爵位。
陈婉会因为这桩优待而不心生怨恨吗?
……骆淮也不知道。
但陆俨亭的话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或许,的确如是。她还年轻,她春秋鼎盛,她将来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直到她真真正正地握紧眼下这个帝国的江山,不惧未来,不怕任何人的离去或背弃。
耳边重新想起缪之云的声音,“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登基?”
骆淮回过神答道:“钦天监算出的日子是十月初八。”
缪之云起身,把她按着重新坐回龙椅上:“那……也不远了。”
想了想,她又促狭地笑起来,微微压低了声音,“那么,大婚呢?”
那日云浮寺发生的事,缪之云虽然没有去,可宫外关于公主与驸马的美谈早就传开了。什么千里奔赴,辛劳护送,舍生忘死,为公主挡刀挡剑……京中的说书先生已经编了好几个版本的故事,每一版都让茶楼里的听众连连感叹艳羡。
虽然驸马入京后没几天,就又被公主支使着去忙了。
比如,前去招揽那个号称“飞云将军转世”的叛军首领。
随后又有消息传来,那位新的首领被召进了宫,由殿下亲自接见。没多久,他又含着泪出来,随即宣布归顺朝廷。
莫非殿下真的是天命所归?谈笑之间,叛军都能不战而降。
“听说陆大人这几日,都在京郊大营整顿那些新归顺的兵马。等他回来,你们是不是就该成婚啦?”
缪之云挤眉弄眼。
“嗯?”骆淮被问得一愣。
缪之云本是玩笑之语,可却看见龙椅上的骆淮正托着腮凝眉,不免有些疑惑。
其实……骆淮都没顾上想这件事。毕竟甫一回京,她就日日同奏折奋战到深夜。
她重新回想起陆俨亭这一路不声不响的照顾,他不动声色接管她的衣食起居。端方有礼,无微不至,又恪守臣子的本分,从不越界。
真是无可挑剔。
骆淮若有所思。
“婚期?……哦,我还没想好。”
“什么?!”缪之云惊呼。
她以为骆淮会很快告诉她一个确切的日期。
结果殿下说,还没想好?
难道陆俨亭又做错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缪之云难以言喻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她走出紫宸殿。
她低着头小声嘀咕,一推门,差点与人迎面撞上。
抬头见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身姿挺拔,眉目英挺,神情淡然。
正是陆俨亭。他竟然是今日回宫么?倒是巧了。
缪之云不由自主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会不会听到刚才她和殿下的对话啊?
*
月白色的身影径直走向了紫宸殿的门。
“陆大人。”
“陆大人。”
“陆大人好。”
两侧的宫人和内侍纷纷躬身行礼,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推开殿门。
光线从他推开门的缝隙中漏进去,又缓缓合拢消失。
骆淮正垂目翻一份奏折。
他于是走上前去,既不行礼也不称呼,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宽大的龙椅上捞了起来,然后低下头吻住她的嘴唇。
含情的睫毛扫过她的鼻梁。
吻到她身上的香薰溢满他的周身,吻到她微微蹙起眉,推了推他的胸膛。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并未停止,只微微偏头给她留了几息换气的功夫,便又追着吻了一会儿。
沿着她的唇角往下,落在下颌,又落在脖颈。
香炉里的百合香都快续完了,他才终于从她胸前退开几寸,捧着她的脸,同她呼吸交缠。
“阿淮。”
骆淮抬眼,他深深地看着她,这些天一直以来都沉静自持的眸子里头,终于沾染上了难辨的情绪。
“十月初八登基,”他的声音因为方才那个长吻而带上了几分沙哑,振振有词道,“但新帝登基大典上,若不携家室接受百官朝拜,未免过于孤单了。”
啊。
她微笑。
他一定听到了方才之云和她说的那些话了。
她就是算好了时间,知道他今日回宫,所以才会在那个时间段把之云叫来。
骆淮歪着头凝视着他的脸,剧烈的喜悦之情在胸口生发,绽放,汇聚成涓涓的细流涌入四肢百骸。
他已经重新伏在了她颈边,热气拂过她耳畔,闷闷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把婚期定下。”
骆淮眉头一动,差点笑出声。
在他的焦躁和哀怨和妒火里,她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自己前段时间不平跳动的心思。
原来其实对那个爱吃醋的陆俨亭,她并不讨厌。
他当初娓娓道来他拆开宗姚信件的经过,窥视她的一举一动——除去一开始的惊骇,她还在想着什么呢?
想的是……
原来有人能对她如此神魂颠倒。
心头跳动着的占有欲,不光只有她对他如此。
更隐秘的念想,更深层的渴望,是希望他对自己有着相应的、对等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炽热。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啊。
骆淮于是慢吞吞地说:“我要看你表现。”
陆俨亭震惊地抬起头。
第59章 陆家
陆俨亭迷惘地抬了抬手, 那道朱红色的身影轻盈地一旋身,离开他的怀抱,他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
“殿……”
骆淮已经走到了门口, 又回过头来。
“哦, ”她像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 “你可以把陆家叫回来了。”
陆俨亭微微一怔。
“你也很久没见你的祖父母和母亲了吧?”她温和地回视他, “陆家的忠心,我是看在眼里的。理应得到奖赏。”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出去,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
陆俨亭仍然立在逐渐暗下来的紫宸殿里。
他按了按眉心, 仍然在思索她方才话中深意。
他也不知道,他还应该怎么表现啊。
他都这么努力了……
南疆归顺的军队,是他特意为她练的兵, 如今已然整编完毕, 编入京畿防务序列。他从未有过贰心。
还有谢元洲那支破烂兵,他知道她对她母妃那段往事心怀愧疚,连带着对这支队伍也格外优容。
是以谢元洲如今也在朝堂上颇受重用。有些官员私下窃窃私语, 说此人莫非因为那张脸才得了公主青眼……他也毫无反应。
他知道她近日案牍劳形,没想着用这点事去烦她。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不是监国公主, 而是即将登基的未来君主,需要对群臣的每一道奏议都斟酌了又斟酌、平衡了又平衡。
西北的军队需要封赏, 她将凉州的李知州和雍州的刘知州都调入了京城, 委以要职。南疆归顺的将领也需要安置,她择了几个确实有才干的,补入了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