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骆淮出了京城,事情就开始急转直下。
骆淮不仅活着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支人数可观士气高昂的军队, 一看就不是回京正经复命的……
分明是来夺权的!
而南疆,原本以为那只是流寇啸聚, 难成气候。要不然,陆俨亭当初也不会仅仅三个月就成功平叛回京。
可从近日邸报来看, 这支新发起的军队的用兵路线和战术风格实在过于诡异, 屡战屡胜,甚至能算准朝廷援军抵达的每一处时间差……不容小觑。
不过。
陈峻看来,这虽然是个问题,但不算是个大问题。
骆灵均突兀地停下了踱步。
刚才陈峻的话并未说服他。
望着殿外阴沉沉的天色, 他突然满怀希冀地开口:
“要不,朕还是和她好好谈谈吧。”
“她毕竟也是朕的妹妹啊……要不是逼急了,她未必真的想和朕兵戎相见。”
陈峻抬起头。
皇帝像是说服自己一般,语速越来越快:“叛军北上,大敌当前,她总不会看着大周的江山被那些南蛮子毁掉吧?”
陈峻淡淡道:“陛下圣明。”
“但是,”他停顿了片刻,“陛下,叛军北上,臣也深以为忧。镇国公主手中握有兵力,若能放下成见,先合力抗敌,确实是上策。但是等成功击退叛军之后,陛下可曾想过,该如何安抚公主?”
皇帝浑身一震。
安抚……
是啊。他都封过她为镇国公主了。下一步,她还想要什么呢?
陈峻不紧不慢地看着皇帝,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如他所愿般,皇帝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安抚?那具云浮寺竹林里的白骨,还不够她受的?”
骆灵均毫不在意地说道,“等到时候,她就算不想低头,也得低头了。”
陈峻于是微笑起来。
*
骆淮抵达京畿时,艳阳高照。
远远地已经望见京城城郭的轮廓,大军在距离城门约十里处停下。
城墙上旗帜整齐,守军数量比平时多了近一倍,但并没有摆出迎战的姿态。
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那马跑到近前时减了速,马上翻身滚下来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色的人。
汪合宜一路小跑到骆淮马前,躬身行礼。
骆淮低头看着他。
汪合宜又走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许:“陛下近日不太爽利,已在云浮寺住了好些时日,说是要为国祈福,带了不少人去。”
他话音刚落,又退开一点,垂着头,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传陛下口谕。镇国公主殿下舟车劳顿,奴才奉命迎殿下进城休整。陛下说了,毕竟是兄妹一场,等他那边忙完,殿下若得空了,再去见他便是。”
骆淮听闻,安然地点了点头。
“的确。”她恍然道,“臣妹与皇兄……毕竟兄妹一场。”
*
云浮寺。
后山竹林中——如今此地已经不能称作竹林了,已变作一片被翻开的平地。
但人群还是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
铁锹入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第一层土被挖开……第二层……第三层……竹根交错,泥土潮湿。
僧侣们穿着灰色僧袍立在东侧,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京兆府派来的差役们扛着铁锹立在另一侧;皇帝派来的内侍监工背着手肃穆站着。
更多的是被传唤来的官员们,各部侍郎、郎中、给事中……他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那片被划定的土地上,神情复杂。
“真的……就是今天?”
“……这法子,真的有用?挖开这片地,就能除去对大周龙脉作乱的小人?”
礼部官员沉默不语,只是在旁边铺开卷宗,蘸墨记录时辰和工序。
而就在这时——
“你们都在这里啊。”
一道凉凉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女子从那条让开的通道中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骑装,腰间悬着一柄匕首,其余没有任何装饰。但她走进来时,仿佛整个午后的骄阳都朝她聚拢。
在场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她离京时还是初春,如今已是初秋。
可每一次见到她,都恍若初次见到那般——甚至更令人移不开眼。
骆淮径直走到被翻开的土地前,扫视着那些已经被砍得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竹子。
她眉头轻蹙,不免有些可惜。
“你在这里是做什么?”
骆淮问。
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因为她的身后,正慢慢地涌进来许多穿着甲胄的官兵。
今日来云浮寺的官员们大多以“陪驾祈福”的名义来的,按礼制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面对此等阵仗不由得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长公主。”站在前列的周敏开口。
自从跟着陈峻,干掉了张永怀以后,他便是礼部说一不二的人物,“您刚刚回京,可能有所不知。无患子大师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云游至此,又观天象察地势,认为近来旱灾与叛乱相继而起,皆是龙脉不稳之兆,恐有小人作乱于地下。因此陛下才决定选了这个吉日,将此处的地气松一松……”
“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骆淮便截断了他。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像是有些无奈般,朝皇帝的方向侧了侧。
“皇兄,好久不见您,怎么连臣妹的问题都不肯解答了。”
她声音柔和,嘴唇含笑,可却只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不行礼也不下跪。
骆灵均才陡然意识到,她方才的那句话,竟然是在质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你刚才不都听到了么?”骆灵均扯了扯嘴唇,讽刺道。
骆淮不再与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那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个……暂时没有。”皇帝说,“但,谁知道再挖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骆淮皱着眉头,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算大,但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轻慢而……滑稽。
骆淮四顾而看。
围在竹林里的这些人,有的确实是被那套龙脉风水之说唬住了,此刻正眉头紧皱满怀担忧地等待着尚未翻开的那片土。
有的目光闪烁四处飘忽,一看就是盼着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但剩余的人,便是同她此刻一样,面露鄙夷。
“叛军马上兵临城下,内阁事务堆积如山。”她淡淡说,“诸位大人倒好,放着那么多正经事不做,跑到这山上来,陪他搞这些神神叨叨的把戏。真是辛苦各位了。”
“……”
她说得过于直白,朝臣们无法反驳。
骆淮的目光在人群里掠了一抹,最后落在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上。
“无患子大师,好久不见啊。”
她微笑叫出了那个游方僧人的名字。
“本公主的北戎语,还是从你那里学来的。”骆淮轻松地说,“如今一过四年,也不知大师的佛法经过本公主点拨,精进几何?”
她偏了偏头:“大师真的觉得我家的龙脉不稳?”
话音落下后,皇帝几乎是目瞪口呆。
他们两个竟然认识?
难道这位无患子,就是她及笄之前,在云浮寺认识的那个僧人?
他隐约想起妹妹那时贪玩,跑去云浮寺躲了几天,被陆俨亭找回来后时常兴致缺缺,问她便答是未曾想过云浮寺贵为皇家寺庙,可云游讲经的高僧居然说不过她,还不如那里一个叫慧净的普通长老有见识。
他还觉得骆淮年纪小,爱说大话也是常有的事……
“果然是你!!”
一声愤怒的呼喝骤然炸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用的是众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随后一个身形健壮的妇人带着一个少年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乌勒扯着阿依娜的袖子,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拉到了无患子的面前。
阿依娜怒容满面,指着无患子的鼻子用北戎语叽里呱啦地骂了一长串,表情含怒含怨。
无患子脸色惨白:“你、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可他却下意识用的是北戎语。
“什么不认识!”乌勒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你和我母妃——你竟然不认她?你当年在草原上说你会回来的,你说你会来接我们的!我们等了你多少年了!”
在场的人一片哗然。他们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份情绪却是跨越语言的。
何况,已经有几个记性好的臣子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他,不就是去年出使大周的北戎世子,乌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