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亭任由她抽走他的餐具,也不恼,转而拿起公筷给她布菜。
他夹了一块蜜汁火方,仔细地将肥瘦相间的部分挑好放到她碗边,联想起这一整天,她究竟为何难掩情绪波动的缘由,慢慢地勾起了嘴唇。
骆淮一连尝了好几口,一扭头见他浅浅微笑的神情,默了片刻,好心提醒道:“我看你也没吃多少。”
陆俨亭:“……”
用完饭,碗盘被撤下去之后,陆俨亭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边上。
骆淮正准备起身去内间午歇,见他这副没有要走的架势,不由得停下动作:“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陆俨亭颇有点觉得麻烦地挑起眉毛。
顿了顿后,他慢悠悠道,“殿下。”
“我们当时不是说好了吗?”他耐心地诱哄道,“我们既已两情相悦,彼此交心。你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
骆淮已经放下了头上的簪子,正伸了伸懒腰,听到这话表情拢了拢。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她是答应他了,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猜疑,不要试探。
所以,她如果居然还纠结他为什么突然不吃谢元洲的醋了,似乎有些……太矫情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对着她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人表露敌意,不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稳固到不需要用吃醋来确认了么?
骆淮心念一转,顿时觉得天地宽阔了许多。
她诚恳地点了点头:“好。你说得对。”
她甚至回过头,走上前环住他的腰抱了他一下,长长的头发从他胸前披散下来。
下一刻便松开手,转身轻快地进了里间。
陆俨亭独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环过的地方,“……”
*
大军在雍州休整了三日。
这三日里,骆淮一边与刘子期核对粮草账目、安排后续驻防事宜,一边抽空和谢元洲带来的那伙人聊天。
先是了解山里的生活,问他们平日里如何躲避官军追捕,如何在深山老林里解决粮食和饮水。
“我们在山里建了好几处隐蔽的窝棚,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绝不在同一处驻扎超过十天!……又在几条主要的进出山路径上设了哨点,远远看见官军的旗帜便退回深处,等人走了再出来。”
“吃饭?靠山吃山,打猎采笋呗!偶尔……”小喽啰抓了抓后脑勺,爽朗地笑,“结果一朝被抓,就遇到公主您了。”
骆淮嘴唇一弯,这些小喽啰们一开始还有些怕她,可三言两语下,他们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于是又旁敲侧击地了解岭南那边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跟着杨啸时,那位飞云将军在世时立下的规矩。
一通话下来,骆淮便得知了这个人的生平。以及他当年如何分配粮草,如何安抚新附的百姓、如何处置违反军纪的部下……
骆淮从之前修成的史书上,回想起了景和帝晚年的施政。
确实是……昏庸无道。而她的哥哥继位之后,也并没有比父皇好到哪里去。
骆淮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此时正弯着腰,听一个老喽啰兴致勃勃地用木棍在地上画他们老家的地形图,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院子那头走了过来。
骆淮张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靛蓝布衣。
而来人的脸……
谢元洲,居然把那部乱蓬蓬的络腮胡刮掉了?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前流寇头子”身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大伙儿呆呆地看着他们突然拾掇起相貌的头儿,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家伙……都忘了您原来长这样了!”
骆淮直起腰来。
其他人都表态了,她于是也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嗯。这样也挺好的。”
心里却又想:陆俨亭看到这一幕,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可惜陆俨亭并不在场。他在屋里写信。
*
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内。
夏季常见的雷暴天气,气氛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骆灵均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陈峻眼里看来,他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圈,完全没有一国之君应有的威仪。
“什么叫两方都‘已过雍州’?”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走的时候只带了那么点人……她又没有打仗的经验……那些地方官都是废物吗?连个女人都拦不住!”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抬起头来,“不然,你再雇一些杀手?”
陈峻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比起皇帝的焦躁,他这个臣子反而显得过于镇定了。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镇定的背后是更深的疲惫。
“陛下。”陈峻说,“我们安排在沿途的人,一拨都没有回来。”
骆灵均的踱步声停了片刻,但旋即步伐变得更加焦躁了。
“朕当然知道!”
陈峻按了按眉心,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抚这位皇上。
“陛下放心,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皇帝猛地回过头来,反复确认:“真的吗?——陈爱卿,你说的是真的?还在掌控之中?”
“……当然。”陈峻机械地说。
原本……当初的计划本应是万无一失的。
那些在朝堂上最早对骆淮发难的老臣,比如张永怀、周敏,因为对骆淮推行新政、启用女官、触犯世家利益的行为早已积怨已久,便与他一拍即合。
可惜骆淮在民间相当有声望,这其中陆家的书肆可功劳不小。
他们于是准备先从公主的疑似情人——陆俨亭身上做文章。
多方打听,挖出了飞云将军杨啸可能没死的事。
那时看来,这一招并没起多大用处。那毕竟是陆俨亭自身差事没做到位,以那位镇国公主的冷酷心性,说不准就直接会选择放弃他了。
除了陆俨亭……骆淮还有什么弱点呢?
于是他们翻遍了卷帙浩繁的前朝典籍和宫闱旧档,终于找出了一些可以攻讦她的线索,——她的出身。
诱骗皇帝默许后,他们开始暗中散布流言。这之后,又书写了那一封关于骆淮生母恭妃“出身不明”、骆淮“血脉存疑”的文书。
陈峻微微眯起眼。
他们无所谓皇帝会不会连带受损……因为,已经有了更大的野心。
“既然女子都可当政……”张永怀痛心疾首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
他当时微微一笑,接了一句:“那么我们这些饱读诗书、通晓经史的臣子……岂不是更……”
酒席间几人交换了眼神,都默契地笑起来。
是啊,他们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但他比起张永怀和周敏来,仍有着自己的私心。
如果他能走上那个位置……那个曾和他退亲的前未婚妻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偶尔会在深夜独坐时想到这个问题。
陆蘅……阿蘅。
他曾在陆家花园的凉亭外,被她当着外人的面冷冷拒绝。
她退婚之后,京城里议论纷纷,最后舆论的方向也渐渐统一,都觉得陈峻是被嫌弃的那个……哈!
他冷冷地笑了。
镇国公主殿下——我原本,也是支持你的!
毕竟,阿婉是你的拥趸,我不想与她站在对立面。
可是你当初监国时,你明明可以直接下一道旨意,将陆蘅赐给我。
以公主之尊命陆家履行婚约,陆家就算再不情愿,也不敢公然抗旨。
可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
因为你和陆俨亭有私情!你为了维护他的家人,就这样默许了陆蘅的悔婚!
你们如今,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我呢?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陈峻想象着事成后,陆蘅得知后眼眶通红的画面,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到那时……他会低头俯视着她,然后——轻慢地,把当初她送给他的那句“我真的不喜欢你”,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第57章 复命
陈峻看着面前来回踱步惶惶不安的身影, 心底泛起一丝厌倦。
虽然,给皇帝下药,让他日渐倦政, 沉迷酒色, 的确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这步棋走得还算顺利。
加之他又从宗姚那里意外得知了那件事。
他欣喜若狂:陆俨亭曾斥他们制作的东西为“妖书”,无稽之谈, 之后也不了了之。
没想到, 居然有可能是真的啊?
一个女人,血脉存疑,手上还沾着人命。
她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一个昏聩的皇帝,一个强势但有弱点的公主, 一道西北灾情的信报。
真是天助他也。
把她派去西北,既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表示朝廷还是关心西北民生的, 又能在路上将她除掉, 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