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楚姿目光犀利,如淬了毒般:“在这个破地方,我等了三年,他要什么我没替他办到?究竟还要我在这呆到什么时候?!”
“小姐息怒,传信回京中自需些时日。”
楚姿冷冷弯唇,似是自嘲:“都查到县令内院来了!若不是我提前知晓逃出来,待他做出决定,你我尸身都凉了!”
两名武婢立在一旁,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楚姿快要疯了,从腰间拔出佩剑,压在颈侧:“你若是不带我入京,今夜我便死在此处。”
武婢与侍卫终于有了丝动容,忽觉讽刺,楚姿帽檐掉了下去,眸色满是阴狠:“谁都别过来。”
说罢就往后退了几步,侍卫猛得起身,脚后踏空,楚姿身子一晃,这才停下脚步,因她身后,正拥着万丈悬崖。
其中一名武婢上前:“小姐!”
无帽檐遮挡,楚姿容色在月光下愈发打眼,她磨着牙,刀锋又偏了半分,白皙脖颈立刻浮现一抹红:“我早说过了,不要叫我小姐。”
林野间下起小雨来,冷水扑面,气氛颇有几分僵持。
“属下即刻传信给主上,带姑娘回京。”
达到目的,楚姿理应高兴,待情绪消去,她又有些恶心,淮州三年,唯独夜间出行,她已经许久没有过此类情绪了,今夜倏然爆发,身子有些承受不住。
腕间一松,短剑掉落,她踉跄几步,失力往后倒,从未如此轻松过,她想闭上眼。
耳边只剩风响,楚姿身子被人捞起,来者足尖轻点,两息之间就带她回了地面。
那人一把踢开沾了黄土的银剑,楚姿睁开眼,听到三名手下齐声喊道:“殷侍卫。”
殷峥面沉如水,将颈侧伤处检查过后,就将她交至武婢手中,“明日回京。”
侍卫再次跪着领命,楚姿双手被武婢束着,动弹不得,虽是如此,终归等到了归京,浑身湿透,她泄力倒下去。
泠州夜雨凄切,打在舆车之上,带进几丝凉意。祁瑾序身侧人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舆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雨下大了,山路泥泞,可要寻处暂避?”
祁瑾序瞥了眼窗外,低声吩咐:“前方有处荒庙,等雨停再启程。”
说罢他便抬手,轻轻将窗棂合上,隔绝车舆外的雨珠声响。
祁瑾序垂眸,常昭宁眉头微微蹙起,唇间时不时传来几道细碎的呓语,将狐裘盖到她身上,祁瑾序侧身,让她靠近自己怀里,手掌轻缓地顺着她的背,轻声哄道:“无事,安心睡。”
马车缓缓停下,也没了动静,常昭宁眉目渐渐舒展开来,梦中下意识寻着暖意,向着祁瑾序贴近。
翌日,常昭宁是被热醒的,身上裹着锦衾,肩头还披了层狐裘,又热又重,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狐裘滑落,她撑着身子,从软垫坐上起来,待意识回笼,才发觉马车已停了,祁瑾序也不见了。
车舆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昨日她打开的窗棂不知何时被关上了,使了些力气才将其推开,马车正停在一处旧庙前,不远处夜寻与两名侍卫在生火。
素芷率先发现她醒来,端来刚烧好的热水,“夫人可要梳洗?”
“好。”常昭宁揉了一下眼睛,揭开身上的被褥,打算下马车,颠簸半夜,即便铺了几层软垫,她仍是肩臂酸乏,素芷瞧出她的不适,梳洗过后,就替她捏起肩来。
常昭宁掩袖又打了个哈欠,眼尾湿润,感觉腹中有些空乏,便与素芷道:“将食盒取来吧。”
“想吃糕点还是山雉?”
嗓音清朗,不疾不徐,常昭宁转过身子去看,祁瑾序与曲鹤行并排而来,身后侍卫提着几只野雉与野兔。
曲鹤行笑眯眯地看向常昭宁:“在下本以为要吃些冷食了,托常姑娘的福,今早我一起来,就被世子抓去打猎了。”
常昭宁定睛望去,二人身后侍卫提着几只山雉,还有一只野兔。
她去看祁瑾序,祁瑾序也饶有兴致地与她相视,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耸肩:“野兔是曲鹤行猎的。”
曲鹤行不懂,手中扇子轻点胸脯,颇为骄傲道:“是吧,我虽武艺不精,猎些山雉野兔,还是擅长的。”
常昭宁抿唇微笑。
-
洪水决堤之后,泠州田亩被淹没,颓垣废址,满目疮痍,虽已尽力修补,临近半年过去,依旧破败不堪。
常昭宁从未见过此等景象,不免有些悲怆,街道人烟稀少,铺子零星几点,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寻了处崭新的客栈。
客栈看得出是新建的,内里人烟萧条,一楼酒肆无人接待,店里只有一小二,瞧见几人,热络上前,待几人在客栈安顿好,夜色也笼罩下来,窗外灯火稀疏,只有步履蹒跚的老者。
祁瑾序进屋时,就见常昭宁一人端坐于窗牖旁,托着下巴看窗景。
“是不是没有京城热闹?”
常昭宁回眸,杏眼中泛着水光,祁瑾序总觉有些酸楚,挑眉道:“哭了?”
胡说八道,她确是有些淡淡忧伤,但可没有想哭,常昭宁拿起铜镜看了一眼,想起方才打了哈欠:“我困了。”
铜镜被抽走,祁瑾序指尖轻叩桌沿,“困了就睡。”
常昭宁点头,耳畔传来马车轱辘动静,她应声望去,瞧见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舆内下来一人,藏青官袍,腰间单配一条素色丝绦,头顶乌纱帽,打扮十分简朴,身后却侍从浩荡,比常昭宁来泠州见过的人数还要翻上两倍。
祁瑾序也看清了楼底的情形,面色微沉,不一会儿,厢门就被叩响:“殿下,泠州知州万满全已至。”
他正要出去,常昭宁抓住他衣衫一角,不是询问,而是嘱托:“小心。”
“无事,他是今年新调配来泠州的,”祁瑾序轻言笑道,“没想到消息还挺快。”
常昭宁在二楼檐廊红漆柱之后,半身隐在阴影里,身后站着锣月与素芷,专心观察着一楼。
祁瑾序不紧不慢下了木梯,万满全早已在此候着,见了祁瑾序,笑容温和,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远道而来,万某有失远迎。”
第48章 姜片
红漆柱上搭着双纤细玉手, 常昭宁躲在廊柱后头,目光在大堂内站着的新任知州身上来回打量,小声嘀咕:“这万满全的模样怎与官凭上写得不同?”
她说得没错, 万满全年四十有五,却养护得极好,这脸上竟无一丝褶皱, 鬓发不见灰白, 面色光洁油润, 神采奕奕。看着比官凭记载的年岁还要年轻许多。
常昭宁凑近廊柱,听见祁瑾序开了口:“此行并未有文书,万大人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也是, 朝廷并未公示明文, 他们刚在客栈落脚, 连半个时辰都未到,万满全就带着一行人找来客栈, 即使这客栈掌柜与万满全有所往来,消息也不可能传得这样快。
万满全来得如此及时, 应在今日他们车马入城时就已知晓了。
闻言,万满全会心一笑, 语气恭顺:“世子莫急, 泠州前年灾荒严重,烧杀抢掠四处可见, 下官来此,便下令在这城中四面都加派兵卒值守, 既是提防市井生乱,也是替城中百姓求得安稳,所以今日世子车马入城时, 下官就收到了消息。”
“万某在府中备了热酒好菜,未料世子竟在此处下榻,这才来此。”
万满全,真是人如其名,一通话说得滴水不露,常昭宁心中正默念着,底下的万满全忽然抬眸,视线往二楼瞧,在双目对上的前一息,常昭宁猛地往后躲了躲脑袋。
楼下传来祁瑾序的声音:“此番仓促,多有叨扰。”
祁瑾序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直至楼下传来万满全的嗓音,常昭宁才再次探出头,万满全好似松了一大口气,躬身道:“谈何叨扰。世子此行亲访泠州,本就是泠州莫大荣幸,府中已收拾妥当,世子与世子妃只管当作在自家府上,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这万满全眼神如此好,故意将话说得比方才大声,倒显得她有些尴尬。
今日夜深,在客栈安定不便再动身,祁瑾序与万满全说了明日再前往知州府,万满全终于离去。祁瑾序两阶并作一步,转身轻快地上了楼,看见连廊尽头的常昭宁,双手习惯环于身前,祁瑾序眉梢轻挑:“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常昭宁往右侧挪了一步,从廊柱一侧走出来:“这万知州当真只是文官,不是习武之人?目光如此敏锐,我躲在廊柱后头,他都能发现我?”
祁瑾序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略微附身,探手握住常昭宁的手腕,带有薄茧的温热掌心擦过她的腕骨,坦荡地拢住她的手,抬起来:“他是何人尚且未知,明日入了知州府,可要打起精神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还做出如此行径,常昭宁不甘示弱地分开手指,嵌入大掌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板起脸,认真道:“我定万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