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予年犹豫间,还是点头,常昭宁想起昨日柴予恒所言,“你可知你兄长为何如此厌恶书院?”
原来前年温平之朝中同僚来此,温平之向他举荐了书院内几名学子,却未提及柴予恒的名字。
柴予恒在书院旬考时,常居前列,温平之却连他的名字都未提及。
舅父因此勃然大怒,罚兄长跪了一整夜,连着柴予年也被勒令不许进食。
柴予年夜半饿得想哭,柴予恒与他说往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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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阿年可是在此处?”
柴予年肩头一瑟,李挽晴伸手将他拉至自己身后,张厚得令进了屋子,见缩在李挽晴身后的柴予年,刚欲开口,被常昭宁冷声打断:“张管事怎如此着急?”
张厚去瞧常昭宁的脸色,昨日虚弱神色已消去,只是双唇有些略微发白,常昭宁笑意不及眼底,张厚俯身道:“刚才找不到阿年,我怕他乱跑,这才有些急,扰了姑娘。”
“不会,”常昭宁抿一口温水,忍着嗓子疼,沉声道:“今早我见他衣衫脏乱可怜,应是失了兄长无人照顾,就将他带回屋内,使人替他寻身干净的衣裳。”
张厚连连低声:“阿年莽撞,多谢姑娘,我带他去换衣裳就好!”
“此处容得你插嘴么?”
一道讥讽自外头传来,众人下意识朝着门槛望去,祁瑾序说完,与曲鹤行踏入屋中。
“我与世子在学堂查案,此处倒是热闹非凡,世子妃高热刚退,谁允你在此处喧嚣的?”
曲鹤行手中扇子轻点张厚的侧脸,祁瑾序则径直略过他,走至常昭宁身侧,双臂抱于胸前,垂眸看向张厚。
“仿冒山长的手迹,敛财不够,又仿出朝中禁书来构陷温老先生,”祁瑾序冷眼看着张厚,勾唇嗤道,“你胆子很大啊,这又是受何人指使?”
张厚眼珠转了半圈,好不生畏,立马跪了下来,趴在地上:“姑娘,老奴跟随山长多年,对书院是一片赤诚之心!”
倘若今日未有柴予年所言,常昭宁见张厚如此,也许会心软存疑,现下她只觉此人甚是可怕。
桌上摊开一卷信纸,悉是临摹的字迹,粗略扫过,与外祖手迹形貌相似,尤其是落笔处“温平之”三字,更是与外祖父亲笔所写一模一样。
连常昭宁那日都没认出来,不知他到底仿了多少遍,才达如此惟妙惟肖的地步。
张厚俯身,祁瑾序指尖压着信纸,懒得看张厚一眼:“仿得出外形,仿不出其骨,你生性愚笨,不曾读过书,就把遥想强加在柴予恒身上,梦了这么多年,也该醒了吧?”
张厚认出那是从自己屋中搜出来的,暗自咬牙,抵死不认,往前爬了几步:“这不是我写的!有人陷害我!姑娘!”
张厚的手胡乱抓着,还未靠近常昭宁,被祁瑾序一脚踹开,“真以为柴予恒与你一样蠢?”
张厚手骤然停下,眸中划过一丝恐惧,柴予年忽闻兄长的名字,眼瞳都亮了起来,小心揪着李挽晴的衣角,飞快瞥了一眼祁瑾序。
两个时辰前,祁瑾序去狱中见了柴予恒。
柴予恒昨日入狱后,无论狱卒如何拷打,他都缄默不语,今早正要签下认罪书时,手指摁上印泥,刚要落下,被人制止。
祁瑾序有御赐令牌,县衙再如何找理由,都不得抵抗圣旨,祁瑾序先是去看望过温平之,审视柴予恒的罪状后,遣人安排柴予恒与温平之见面。
温平之素来欣赏柴予恒,只是也看得出他性格压抑隐忍,曾与他交流过,但柴予恒从未向别人流露过半分情绪,对此也多搪塞回避。
前年林给事巡抚监察路过淮州,特来此地与旧友相见,温平之与其举荐柴予恒,那时张厚在场,跪着与温平之说柴予恒定不愿远赴京中。
林给事品茶不语,温平之那时曾提议,此时需亲口问过柴予恒。
张厚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磕破了头,“老奴膝下无儿女,仅有阿妹留下的两名外甥,官场水深,只求两兄弟安稳过渡此生。”
张厚如此说,林给事匆匆将此话题揭过。
温平之今日淡然将此事道出,柴予恒才知晓原委,熬了一整夜的眼眶在此刻布满血丝,他误解老师许久,隐忍多年,到最后最想珍惜的,都统统失去了。
温平之见他泪涕横流,说不出话来,往日儒雅勤勉的少年,天微亮时便起身读书,此刻断了双腿,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阵静默,柴予恒将张厚所为都交代了。
前年因举荐一事,他开始对温平之心存罅隙,张厚日日在他耳边煽风点火,明知他在乎阿弟,故意连着柴予年一道责罚,唯恐他失去恨意。
柴予恒压抑多年,因此冲昏了头脑,所以在张厚将蓝堇萸放至他眼前时,告诉他:“舅父已攒够积蓄,往后不必你如此辛苦,等山长入狱,书院也办不成了,适时我便带你与阿年离开此处,咱们三人往后一起过日子。”
张厚说得极其温和,还忆起自己妹妹,“舅父寻了处好地方,离你们阿娘很近,再等你阿父从军中归来,我们一家五口,再也不分离。”
字字真切,自从阿娘死后,柴予恒再未见过这样的舅父,如此也算了了阿娘的遗愿,他接了。
直至第二日早时,他顺着原本的计划逃下山,张厚却在半山拦住他,打断了他的腿,说事态瞒不住了,若要想救下阿年,必须让柴予恒认罪。
“你要我替你认罪?”
张厚笑起来,觉得他好笑:“你替舅父认罪?好外甥,这毒可是你亲自下的啊。”
柴予恒跪在石阶上,膝盖已疼得失去知觉,才发觉张厚从未变过,从前是那样,往后也只会是那样。
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吹来,不再疼了,只感到刺骨的冷,春日已至,怎比寒冬还要难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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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花夜
张厚本还想抵赖, 但狱中柴予恒已将事实全盘托出,加之跟着张厚的两名侍卫,扛不住压力, 认下罪来。
几经探查,才发现张厚多年来一直暗地里从书院开支中钻空子。温平之将书院的学田租给佃户,张厚私改账本, 将米粮换成劣米, 将书院修缮银钱据为己有, 乡绅、官府年年向书院捐助的银两,张厚另腾一本账目记录,只取一部分归入账中。
云伯与温平之一道, 在狱中关了几日, 知晓此事乃张厚一人策划, 刚伺候温平之躺下,退至外头, 揉着膝盖骨,忆起:“原来是他, 世子出发前一夜,车马都是老爷吩咐张厚备的, 他这是故意挑世子不在时动手。”
“原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我应早些知晓的。”常昭宁缓道,语气有些怅然, 侧目朝屋子看了一眼,屋内传来几声重咳。
她想起几人刚抵浔西县时, 在客栈听到的话。外祖父与书院多年攒起的名声,都因张厚一人败坏了。
云伯安慰道:“姑娘能稳住局面,将书院打理妥当, 已是做得极好了。”
曲鹤行从内里走出来,云伯与常昭宁都在屋外候着,见常昭宁满目忧愁,便道:“狱中阴冷,这才惹得温老先生犯了咳疾,不过并不严重,日后当心调养即可,世子妃不必担心。”
常昭宁这才松了一口气,云伯则领着曲鹤行开的药方去庖厨熬药了。
待回到院中,玄墨与夜寻正立在屋外,常昭宁见屋门紧闭,轻声问:“殿下可是在屋内?”
夜寻抱拳俯身,禀明:“属下见过夫人,殿下正在屋内补眠。”
常昭宁心中打算,祁瑾序连着辗转,应是三日未曾阖眼了,她刚欲开口,本想说不必扰他,另一侧玄墨已将屋门推开,“殿下吩咐过,若是夫人来寻,不必通报。”
屋内静谧,常昭宁屏住呼吸,轻步踏入,走得极缓,帐幔薄纱卷起,榻上之人躺得随意,只枕着她的软枕,未盖锦衾,双手环于胸前,颌骨分明,眉眼松弛,此刻褪去倦怠。
常昭宁看了他半晌,敛袖伸手,揪住里侧的被褥,小心翼翼拉过被角,盖在祁瑾序的肩头。
常昭宁放缓了动作,布料摩挲,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替他拢好被褥,常昭宁收回手,转身想走,手腕蓦然被人拉住。
祁瑾序睁开眼,眼底眸色清明,看着并无半分困意,唯独嗓音带着点惺忪哑意,笑着问她:“去哪儿?”
“你装睡?”常昭宁晃了一下被他握着的手腕。
祁瑾序挺身坐起,被褥从肩头滑落,随军多年,他怎么可能这点敏锐都无,其实在屋门被推开那刻,他已经醒过来了,不过看到一抹熟悉的裙摆,就闭着眼佯装熟睡。
即使如此,他还是笑着道:“没有,刚醒,睡得很沉。”
常昭宁显然不信,凝神看着他,片刻后,转了个身往桌边走。
“来找我?”
祁瑾序也跟过来,拾起木盘里一杯茶盏,给常昭宁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