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菱侧头,不忍心再说什么,常昭宁将糖人递给锣月:“给她吧。”
锣月上前,糖人被孩童抓在手里,吴秀菱连忙道谢,眼底存了泪:“这孩子,不过三岁,还没学会喊爹娘,偏偏只会说这些。”幼童拿了糖人,也不哭闹了,咧嘴摆弄起来,时而放在嘴边舔一口。
常昭宁觉轻松许多,便问:“她很喜欢糖人吗?”
吴秀菱摇头:“我与四郎从未教过她这些,许是从前上街时听见糖婆喊才学来的。”
县令本居高堂之上,紧急通传大理寺来了人,赶忙下了暖阁,来到后堂,常昭宁轻瞄一眼冯奎,这县令着急跑过来,官袍还折了一角,胆子这样小,却又不顾门外伸冤的百姓,可见是个欺软怕硬的。
冯奎一眼看见夜寻身后的吴秀菱,皱眉道:“麻吴氏!麻四郎罪案已定!你无告状整日扰乱县衙规制!”
“冯知县,麻四郎一案存疑,今日我便来此协同复案。”
冯奎忌惮着祁瑾序的身份,只好压着嗓子,满是为难:“下官知世子秉公正直,但麻四郎的罪书已过了大理寺的判定,若无牒书,这怕是......不合规矩。”
祁瑾序双手合抱于胸前,玄墨上前一步,将手中之物展示给冯奎,祁瑾序语气冷淡:“牒书的确没有,敕书倒是有一封,冯知县看清楚了么。”
双绣龙纹,天底下唯一人能用。冯奎一眼认出,此时大气不敢出,只将头垂得更低:“下官自当尽力配合大理寺复查此案,所有物证,供世子查阅。”
......
堂下跪着吴秀菱,另一侧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年轻男女是一对兄妹,妹妹名唤黄杏,哥哥名唤黄叶,冯奎在堂上坐着,揉着膝盖:“黄杏,你说吧。”
黄杏又往兄长身后躲去,黄叶将妹妹护在身后,开口:“不知大人今日又有何事,我妹妹那日可是险些被那姓麻的强盗凌辱了!”
吴秀菱扯着嗓子,有些哑了:“那夜四郎上街去买糖人,买了就回来了。”说完她又转往黄杏方向,“黄杏,你麻叔平日与你客客气气,他怎么会做这些事!”
“吴秀菱!若是你的女儿受人折辱!你还会在这儿替强盗找借口吗!?”
黄叶话里毫不客气,冯奎拍板令其安静,他有些怒意,但祁瑾序还在一旁,不敢发作,只得忍下:“殿下,你看,岁首那日就是这幅样子嘛!麻四郎这无赖!”
祁瑾序问:“那夜还有谁在场?”
常昭宁下意识看了一眼吴秀菱,她抱着孩子,也再未出声辩驳,那日只麻四郎一人上街买糖人去了,最后糖人也未买到,孤身回来了。
黄叶说他看到了麻四郎,怒喊一声麻四郎才落荒而逃。
“你呢?”祁瑾序问黄杏。
黄杏抬头,头顶几处锐利的目光,她哆哆嗦嗦点头,泪眼汪汪:“我、我看到了。”
冯奎让她别哭哭啼啼的,将看到的都说清楚,黄杏落下几行泪,怎么也说不出口。
黄叶不忍妹妹再回忆,硬着头皮道:“有什么事大人问我就好,阿妹受惊,那夜起往往不能安神。”
黄叶所知有限,黄杏在堂内只顾着往后躲,也说不出话,众人等着。
常昭宁看了眼黄杏,知她心结,便侧头与祁瑾序道:“让我与她说吧?”
祁瑾序缄默片刻,答应:“让锣月一道。”
私室内,常昭宁将茶杯推至黄杏身前:“黄姑娘,你还记得那夜歹人的模样么?”
黄叶方才他不放心阿妹,也跟过来了,刚要说话,黄杏先摇头了:“未曾看清。”
闻言,黄叶皱眉:“阿妹!你如实说!”
常昭宁并未理睬黄叶,只看着黄杏,轻声问:“他与你说他是麻四郎?”
私室内又沉默半晌,黄杏点头:“那夜我从街上回去,忽然就被人自身后捉住了,我挣不开,被托到林里,那人蒙着面......”黄杏低下头,“夜里看不清,他说......”
“说了什么?”常昭宁握住黄杏的手,“别怕。”
黄杏:“他、他说,他就是麻四郎。”
蒙着面是为了掩人耳目,又偏要说自己是麻四郎,常昭宁看向黄杏:“你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对吗?”
黄杏点头,咬着下唇:“但我看他眉眼......又与麻叔有些相像。”
“你兄长说的是险些,对吗?”常昭宁问,又接着柔声道,“不必逼迫自己强忆那日糟心事。”
黄杏点点头,黄叶忍不住开口:“我听到阿妹的喊声,就立刻出了门,林中有动静,拿着火把过去,麻四郎就跑了,我看那身形就是麻四郎!他往家中跑!”
私室与后堂隔着屏风,冯奎与祁瑾序在后堂听了,冯奎命衙役将状纸给祁瑾序,与黄杏口述的相差无几,冯奎道:“世子,那夜就是这样!”
常昭宁覆着黄杏的手未松:“回家后好生休息,官府定会查清那歹人,是谁也不放过。”
按照大祁律例,图霸民女是要流放充军的。闻此,黄杏面上稍显安定。
待黄杏兄妹离堂后,此案滞疑待查,几人回大理寺途中,玄墨从远处而来,在祁瑾序耳旁低声禀明了些什么。
“那夜恰好是岁首,丰灵县街上才会有卖糖人,但吴秀菱说糖人是前夜孩子突然说要的,孩子既不会叫爹娘,怎么会突然说要吃糖人呢。”常昭宁撑着下巴,“而且歹徒行事,还自报家门?是嫌命太长了吗。”
祁瑾序听着常昭宁分析,又道:“方才我让玄墨跟着黄杏,果然有人跟着她。”
“幕后之人?看清楚是谁了吗?”
“玄墨都没跟上。”祁瑾序挑眉,“但足以看出有人故意陷害麻四郎,他不能死,必须先去狱中审一审他。”
第35章 糖人
县狱内, 潮湿阴冷,通道隔着木棂,麻四郎缩在墙角, 身底下铺了一层脏被,双手并着压在头下,指缝中血迹干透生黑, 整个人蓬头垢面, 已瞧不清面容。
“麻四郎。”狱卒隔着木棂重敲铁链, 叫了他一声,随即将锁链解开,“起来。”
麻四郎也不抬头, 呼出一口浊气:“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还想出去么?”
说者嗓音与狱卒的厌躁不同, 落字清晰, 令他心头一动。
狱门被打开,麻四郎斜睨了眼, 无人进来。
不急不徐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你见过李守田。”
语气好似笃定,这让麻四郎激动起来:“说什么狗屁!这些都对我没用!你们这是诬陷!”
“你妻子卖了家中大半田地, 费劲心思给你送棉被进来,你倒是一句实话也不肯说, 不日就要发配充军了, 她尽心至此,却要跟你一道随军, ”祁瑾序面露讥讽,“你就无一丝愧疚之心?”
闻言, 麻四郎猛地抬头看去,拨开额前沾着泥垢的碎发:“我没有窝藏李守田!家中多的那些被褥我根本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祁瑾序面色不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见过他?”
“我没见过!”麻四郎伸出双手, 抓住木棂。
“知而不告杖责一百,知情窝藏发配充军。就算你是被人诬陷,不说实话,也没人救得了你。”
麻四郎才看清了木棂外站着的人,此人嗓音与他站姿一样沉稳,他哑声道:“你能救我出去?”
祁瑾序:“律法当前,你犯了错事,该受的还得受,只是无端之罪,你若肯说实话,我自会帮你摆脱。”
麻四郎紧了紧拳头:“我是见过李守田,就在岁首前几日,但也只是见过。”
“他那时如何。”
麻四郎知他问的是李守田,“什么如何?他能从死人堆里逃回来,除了躲还能做什么。”
“那时他脸上可有生疮。”
“面上平滑得很,除了有些干裂,只问了我些他家里头的事,就匆忙走了,”麻四郎回忆道,“他是怎么死的?”
“疫病。”
麻四郎露出惊慌,粗粝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此病发作不过五六日,你若是染上,现下也不会在这里了,”见他如此畏惧,祁瑾序接着道:“说说岁首那夜。”
“岁首那夜摊前往来全是过客,我一老婆子记性哪有那么好!只记得那日收摊来了个麻子脸,身量不大记得了,反正不高,与你这画像长得有几分像,只是那时都卖完了,我让他去别人那再看看!”
糖婆说完摆摆手,拾起木勺:“官人,这矮个子麻子脸整个丰灵县不知有多少个,你们日日来问,脑子都糊涂啦!”
常昭宁走近:“日日来问?还有谁来问?”
糖婆将几人打量一眼,指了指夜寻:“高矮胖瘦倒是与此人相近,来过两次了,也是一身黑。”
常昭宁:“阿婆可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糖婆晃头道:“记不大清,估摸着也是你们官府的人罢,还连问了街上好几个小摊,说不定别人还记得着。”
祁瑾序在县狱内一番周旋,耽搁许久,沿着街道寻来,夜寻余光瞧见,便从摊前起身:“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