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鸢听着这段过往,漫不经心地扫过墙壁木架上摆放得井井有条的各式佩剑,突然似笑非笑地开口:“马丁叔叔,您当年……其实是故意的吧?”
马丁叔叔一愣:“什么?”
“您是故意让那位老骑士看到艾德里安练习剑术的吧?”时鸢说。
“胡说什么呢?”马丁叔叔嗤笑道:“当时他偷拿了老骑士的佩剑,如果对方追究下来,我可是要负责任的,干嘛要自找麻烦呢?”
时鸢笑说:“您这铁匠铺虽然看着狭窄凌乱,但墙上所有的刀剑都被保养得很好,摆放的顺序也分门别类、丝毫不差,这说明您对客人暂放在这里的武器是极其上心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位惹不起的老骑士。”
马丁叔叔瞪大的双眼里有掩饰不住的讶异,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贵族家的小姐们都只会喝茶、跳舞呢,看来你跟她们完全不一样,难怪艾德里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为了你连骑士都不当了。”
时鸢一噎:“您误会了,我跟艾德里安不是私奔……”
马丁叔叔摆摆手:“是不是私奔我管不着,不过我看得出来,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对他来说,应该非常特别。”
时鸢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顿了会儿,马丁叔叔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悠远,“当年他在铁匠铺打下手的时候,除了干活,剩下的时间就是拿那些打废掉的铁胚在后院偷偷练剑。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小子绝非池中物,只有跟着老骑士走,才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呆在暗无天日的小巷子摆弄这些个破铜烂铁。”
时鸢沉默片刻,试探着问:“这件事……艾德里安知道吗?”
马丁叔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管他知不知道呢,我又不需要那小子对我感恩戴德。”
说话间,铁铺的木门突然被人敲响。
马丁叔叔目光一凛,示意时鸢别动,跨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警惕地张望了一眼,抽掉了横在门上的粗木杠,“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回来了?”时鸢立刻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闪身钻进屋里。艾德里安一把扯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微微汗湿的额发,见时鸢安然无恙,眼眸里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马丁叔叔斜靠在门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臭小子回来得倒挺快,怎么,是怕我照顾不好这位姑娘?”
艾德里安没工夫理会他的风凉话,转过头直视着时鸢,语气严峻:“事情比预想的还要糟。外面的街巷和告示栏上已经贴满了这个,各大路口都有卫兵在守着。”
时鸢从他手里接过一张通缉令,上面清楚地画着他们的画像,悬赏金额也高得吓人。
这才不过短短一两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看来因为他们的失踪,国王陛下已经快急疯了。
“那怎么办?”
“我们必须乔装打扮,否则别说离开塔尔镇,连走上街都会被认出来。”艾德里安将手中提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递给时鸢:“二楼有个存放杂物的房间,你先上去把这身衣服换掉。”
时鸢没有迟疑,接过包袱,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棉衬衫、一条高腰背带裤,以及一双结实耐磨的短筒皮靴。比起拖沓笨重的侍女制服,这身干练的裤装显然更方便些。
时鸢利落地换好衣服,扎紧腰带,蹬上皮靴。
回到昏暗的一楼时,艾德里安正站在一面斑驳的镜子前,用刷子将一种黑色糊状物,均匀地往自己那一头金发上涂抹。
时鸢凑过去,好奇地闻了闻:“这是什么?”
“用五倍子和明矾熬出来的染发膏,能暂时把头发成深色,维持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艾德里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打量着眼前的时鸢。
换上这一身装扮,她看起来就像个干练的工坊伙计,只是……
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了她醒目的橘红色长发上,眉心微微蹙起:“你的头发太明显了,或许也需要稍微改变一下。”
时鸢低下头,捞起自己及腰的橘红长发看了看——的确是过于招摇了。
现在再染发太浪费时间,她扭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马丁叔叔:“马丁叔叔,请问您这儿有锋利点的剪刀吗?”
马丁叔叔闻言一愣,咧嘴一笑:“我这可是铁匠铺,要别的大概没有,但各种工具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他大步走到角落的杂物堆里翻找了片刻,拎出了一把打磨得锃亮锋利的裁缝剪刀,递到了她手里。
时鸢接过沉甸甸的剪刀,走到艾德里安身旁的,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剪到这儿够短了吧?”
艾德里安看着镜子里她那一头绸缎般的长发,有些迟疑地出声劝道:“留了那么久的长发,剪掉会不会太可惜了?扎起来塞进帽子里,应该也能掩人耳目……”
话音还没落,时鸢就拿起剪刀,“咔嚓”几下,干脆利落地把及腰的长发剪到了锁骨的位置,“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又不是什么真的贵族小姐。”
清理完地上的碎头发,时鸢接过艾德里安手里的毛刷,帮他把后脑的头发也涂抹上染发膏。静置半个小时后,清水一洗,那一头显眼的白金色头发就变成了毫无特点的棕黑色。
随后,他把深色泥浆抹在脸上,遮住了原本白皙的皮肤,又从炉膛旁抹了点煤灰,在鼻梁上点了几粒“雀斑”。
时鸢举起那张通缉令,对着他仔细比较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现在看起来跟画像是不太一样了。”
一切准备妥当,艾德里安把集市上买来的干粮、灌满清水的皮水囊和两个巨大的包裹挂在马鞍两侧,解开了夜风身上的缰绳:“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趁着白天进出城门的商贩流客多,也更容易蒙混过关。”
“等等。”靠在墙边的马丁叔叔突然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佩剑上,“伪装得再逼真,这把剑也会暴露你的身份。把它留在这儿吧,我帮你保管。”
艾德里安按在剑柄上的手顿了顿,眼底露出一丝犹豫。佩剑象征着骑士的荣耀、尊严与灵魂,绝不是什么可以随意遗弃的物件。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对‘忠诚、荣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念念不忘了!”马丁叔叔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把打磨得锃亮的佩剑,递了过去:“我亲手打造的这柄剑,绝对不比你那华而不实的骑士剑差。带着防身吧。”
艾德里安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下点了下头,把自己的佩剑郑重交到马丁叔叔手上,“您……保重身体,别喝太多酒了。这把剑,我以后一定会回来取的。”
——如果……他还有机会活着回来的话。
马丁叔叔难得认真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注意安全。”
“嗯。”艾德里安颔首答应,转头对时鸢说:“走吧。”
时鸢点点头,跟了上去,又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依旧歪歪斜斜倚靠在墙边的马丁叔叔,“马丁叔叔,那我们先走了。”
马丁叔叔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坐回了那个破旧的木箱子上,重新晃荡起空酒瓶来。
第45章
离开铁匠铺, 两人一马低调地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果然如艾德里安所言,大街小巷早已贴满了画着他们画像的通缉令,不少路过的人都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虽然已经乔装打扮, 但时鸢还是心虚地低下脑袋、拉低帽檐, 尽量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好在一路走到城门, 都没有引起任何行人的怀疑。
不知是不是那份通缉令的缘故, 此时的城门关卡前戒备森严, 驻守的卫兵数量比平时足足多了一倍,正手持长矛对出城的行人逐个检查。
艾德里安勾了勾手,示意时鸢靠近, 低声叮嘱道:“还是老样子,待会儿不管他们盘问什么都由我来应付,你千万别出声。”
时鸢点点头。
艾德里安牵着夜风走进排队出城的队伍里,轮到他们时,果然被两名守卫横长矛拦了下来。领头的守卫神色不善地扬了扬下巴, “你们俩看着面生,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艾德里安连忙弓下身子,脸上堆起唯唯诺诺的讪笑,刻意把声线压得低沉沙哑:“官爷好!我们兄弟俩是从西境过来的。”
“西境?”守卫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一头棕黑色的头发胡乱塞在毡帽里,皮肤算不上白皙, 脸颊上还有几颗雀斑, 看起来的确很想西境那边的牧民。
“什么时候进的城?”
“昨天正午时分赶到的。”
“来这儿做什么?”
“是这样……”艾德里安有些局促地瞥了眼坐在马背上的时鸢, 苦笑着说:“我这表弟生了场病, 听说王都有位能治疑难杂症的名医,就想着带他去看看。路过塔尔镇,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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