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那俩私奔的小鸳鸯长什么样啊?”
“两个人年纪大概都在十八九岁上下。女的留着一头打眼的橘红色长发,男的则是一头金发。其他的……等通缉令贴出来才知道。”
时鸢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想要赶紧吃完闪人。
对面的艾德里安却镇定自若,用唇语向她示意:“别着急,慢慢吃。”
在这种敏感时刻,越是神色慌张、举止异样,就越容易引起怀疑。
时鸢领会了他的意思,收敛了情绪,继续低下头小口啃着面包。
直到那两名守卫吃饱喝足离开参观,艾德里安才掏出几个铜板结了账,顺手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低声道:“走吧。”
出了餐馆,艾德里安解开夜风的缰绳,领着时鸢径直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时鸢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我们现在不走吗?”
艾德里安还是那句话:“别着急。”
好久没回到塔尔镇,除了路边的建筑变得比几年前更旧一些,这里其实并没有多大变化。凭借着脑海里的记忆,他带着时鸢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终推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
刚一踏进门槛,一股滚烫的热浪便迎面扑来,其中还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时鸢毫无防备,被呛得后退半步,赶紧抬起手遮住口鼻。
屋内光线昏暗,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房间中央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炭火,看清了四周的环境——沉重的铁砧旁摆放着一个水桶,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黑沉沉的铁屑与油污,墙角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墙上还挂着好几把佩剑。
艾德里安牵着夜风熟稔地走向角落,时鸢紧跟上去,才发现阴影里还拴着一头正耷拉着耳朵啃草料的老毛驴。
“这是什么地方?”
“铁匠铺。”艾德里安言简意赅地回答,顺手从毛驴面前的木桶里抓了一大把新鲜草料塞给夜风。
“我当然看出这是铁匠铺了,问题是……”时鸢有点迟疑,“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钻进别人的地盘?”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时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艾德里安身后的阴影里。
艾德里安却没有半点惊慌,平静地解释说:“别担心,是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时鸢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推门而入的身影。
那是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膀大腰圆,上半身穿着一件落满煤灰的皮革围裙,手中提着一只半空的酒瓶。跟艾德里安一样,他也有着一头白金色的头发。
男人眯着眼睛,看清了站在昏暗处的艾德里安,轻嗤一声:“臭小子,几年不见,怎么长得那么高了?”
第44章
艾德里安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酒瓶, “您又在酒馆呆了一整夜?”
“关你什么事?”马丁叔叔反手关上门,跌跌撞撞走进铺子里,一屁股重重砸在一个木箱上。
他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喝光将酒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眯起眼睛满足地长叹一声, 这才注意到躲在艾德里安身后的时鸢, 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哟, 还带了个漂亮姑娘呢?”
艾德里安冷淡地“嗯”了一声,丝毫没有要向他介绍的意思,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时鸢低声解释:“别怕, 这是我亲叔叔,马丁。”
马丁叔叔醉眼朦胧问:“什么风把你小子吹回来了?在王都混不下去,又来当拖油瓶了?”
“我有事路过塔尔镇,短暂停留一两个时辰就走。”艾德里安没多解释,径直走到他面前, 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金币递了过去,“想请您顺手帮个忙。”
马丁叔叔接过金币,在手中掂了掂,咧着嘴哈哈大笑起来:“哟,看来你小子混得不错啊, 有那么漂亮的姑娘陪伴左右, 出手还那么阔绰。”
艾德里安没理会他的调侃, 朝着时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要去集市买点东西,暂时把她留在这里。请您……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马丁叔叔顺手把金币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倒也没多打探什么,只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放心吧, 最近生意不好,不会有人来我这铺子的。”
时鸢扯了扯艾德里安的衣角,小声问:“我不能跟你一起去集市吗?”
“我们结伴出行太显眼了,一起出现在集市,无异于自投罗网。”艾德里安轻声安抚道:“别担心,马丁叔叔虽然嗜酒如命,但绝不是坏人。我会快去快回,你就在这里呆着,哪儿都别去。”
“对啊,姑娘,你放一百个心。”马丁叔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时鸢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
艾德里安应了一声,拉过斗篷上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和那头招眼的金发,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马丁叔叔起身将门杠横抵在门后,摇晃着空荡荡的酒瓶,自顾自嘟囔:“奇了怪了,刚才明明还有半瓶,怎么转眼又没了?”
时鸢在夜风身旁的草垛坐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不远处的醉汉。
讲真,跟这么个浑身散发着刺鼻酒气的男人共处一室,实在算不上什么愉快的体验。但她心里很明白——“不要命的骑士带着公爵千金私奔”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两个人结伴出现在人多眼杂的集市,实在过于显眼了。
可艾德里安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马丁叔叔突然斜眼扫过来,跟她搭话,“哎,姑娘。”
“嗯?”时鸢警惕起来。
“别担心,那小子机灵得很,不会有事的。”
时鸢垂下眼帘:“我知道。”
她当然明白以艾德里安的身手,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可不知为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起他来。
马丁叔叔挑了挑眉,“你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朋友。”时鸢含糊回答。
马丁叔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豪爽地大笑起来:“朋友?朋友会一起私奔吗?”
时鸢心头猛地一紧:这个看着醉醺醺的马丁叔叔,怎么会这么快就把他们跟那张通缉令联系在了一起?看他这副潦倒的模样,万一为了高额悬赏,转头去告发他们……
马丁叔叔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摆了摆手解释:“你放心吧,我虽然穷得叮当响,但也不至于为了几个臭钱出卖自己唯一的亲侄子。”
时鸢低低地“嗯”了一声,试图解释他们并非“私奔”:“其实我们……”
“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我可没兴趣管,也懒得问。”马丁叔叔打了个哈欠,打断了她的话。
他回到木箱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又再次开口:“那小子……在王宫里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时鸢说:“他是王宫里最年轻的骑士团长,国王很器重他。”
“臭小子还挺有出息。”马丁叔叔失笑出声,低声咕哝道:“明明前途无量,还要带着贵族家的小姐私奔……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时鸢有些惊讶:“艾德里安的爸爸也私奔了?”
脱口而出后,才发觉不对劲——什么叫“也”?
马丁叔叔点了点头:“是啊,当初我那死脑筋的哥哥——也就是艾德里安的爸爸——原本是伯爵家的园丁,却爱上了那家的小姐,两个人就一起私奔了。”
时鸢来了兴趣,托着下巴追问:“然后呢?”
“然后……他们两个人就消失了。”马丁叔叔往墙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过了好几年才传回消息,说是马车意外翻下悬崖,两人双双殒命,只留下一个两三岁的儿子。”
“伯爵家根本不认这个外孙,我母亲只能把他带回偏僻的乡下。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我老母亲也病重去世了,就把这拖油瓶托付给我。”
时鸢回想起来,假扮成“黎安”时,艾德里安曾告诉过她,他从小由乡下的奶奶抚养长大。奶奶病逝后,他只能投奔唯一的亲人,也就是他的叔叔。
她原以为这些全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没想到一切居然都是真的,甚至连这个从事“金属加工和机械锻造”的叔叔,也是货真价实存在的。
时鸢抬起眼,打量着不远处的马丁叔叔。除了嗜酒如命和嘴巴毒辣之外,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似乎的确没什么恶意。
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好奇地问道:“那……艾德里安是怎么加入骑士团的?”
“哼,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马丁叔叔往墙上一靠,骂骂咧咧道:“当年有位老骑士回乡探亲,把佩剑放在我这儿让我帮忙打磨。那臭小子倒好,趁我喝醉,偷拿人家那柄正牌骑士剑在后院练习剑术,恰好被提前来取剑的老骑士给撞了个正着。那老头子眼尖,觉得这小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就跟我商量要带他回王宫。”
说到这里,他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当时我一个人打理这破铁铺,每天累得跟头毛驴似的。他一来,我还要管他吃管他喝,麻烦得很!那老骑士一说要把这拖油瓶带走,我当然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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